自打沈青舟同黄蓉赶回会场。
台上郭靖与金轮法王已经实打实斗了一炷香的功夫。
抬眼望去,郭靖掌影起落,使的自是他浸淫半生、最为顺手的降龙十八掌。
这套掌法,江湖上名头响当当,懂行的不懂行的,谁不翘个大拇哥。
而那金轮法王所使的功夫。
旁人不认得,沈青舟却一眼瞧出,正是他那安身立命的龙象般若功。
练到了第几层?
按小说里头的说法,这会儿该还没到第十层。
若真到了第十层以上,掌力之雄,怕是郭靖也得喝上一壶。
金轮法王正以龙象般若功运劲,使的是密宗硬掌。
走的是一力降十会的路子,刚猛厚重,一掌劈下来,不比千钧铁锤轻上半分。
只见他右掌翻起,连环三掌层层叠叠。
如同大浪接踵而至,正是龙象般若功里的连环进手。
郭靖不慌不忙,降龙掌挥洒开来。
或刚猛直进,或迂回卸力,一招一式大开大合,没有半点花哨,招招落在实处。
两人掌风激荡,你来我往,转瞬又拆过数十回合。
沈青舟靠在椅背上,心里掂量。
金轮法王这龙象般若功,力道厚重绵长,后劲极足。
单论纯力,比起方才少林那帮僧人要强上老大一截。
可这功夫有一处短处。
胜在猛,巧变不足,便如一头蛮牛,力气虽大,转身却不灵便。
郭靖的降龙掌刚柔相济,韧劲十足,久斗之下,未必会落了下风。
不过,要想速胜,也不容易。
台上两人硬拼一记。
两股巨力对冲,郭靖肩头微微下沉,气息略促。
金轮法王额角也渗出细密汗珠,心里暗惊:
这郭靖,名头果然不是白来的。
“郭大侠,再接老衲一掌!”
金轮法王低喝一声,双掌齐推。
龙象之力尽数催发,雄浑气浪滚滚向前,势要一锤定音。
郭靖深吸一口气,双臂倏地分开,使出降龙掌里那招"双龙取水",正面相迎。
轰隆!
一声巨响,台上尘土飞扬。
烟尘弥漫之间,两道身影各自向后闪退。
郭靖退了三步,才拿稳身形,胸口微微起伏。
金轮法王则后退四步,手臂微微发麻。
单论这一记硬碰,竟是郭靖略占上风。
沈青舟心下犯嘀咕:
不应该啊。
记得当时两人半斤八两来着。
他却忘了。
郭靖终南山与他一斗后,于降龙十八掌与二十八掌之间来回印证,两相映照,早已心有所悟。
如今他施展开来的降龙十八掌,已是更上一层楼,非昔日可比。
台下数千豪杰见郭靖一掌压过金轮,当即轰然叫好,人人扬眉吐气。
黄蓉坐在台侧,眸光一闪。
哪里瞧不出郭靖掌力精进,心里又惊又喜,又暗自松一口气。
好一会,金轮法王缓缓道:
“郭大侠掌力之厚,果然非同凡响。”
话音却是一转,
“不过,郭大侠乃我草原雄鹰,金刀驸马,就算在郭大侠手上输上一招半式,老衲也不算丢人。”
郭靖眉头一皱,肃然道:
“大师此言差矣。郭靖本是汉人,金刀早已归还大汗,驸马二字,切莫再提。
今日英雄大会,是中原豪杰共商抵御蒙古入侵之事。大师并非我中土人士,郭某顾全武林规矩,不取你性命,却也不会虚言客套,还请大师就此退去!”
金轮法王微微一笑,不急不恼:
“郭大侠再如何分辨,难不成不是在蒙古草原长大?
长生天在上,你当年饮的是草原河水,食的是草原牛羊。养育之恩,大过血脉,郭大侠,难道老衲说得错了?”
郭靖面容凛然,一字一句道:
“你确实说错了。郭靖长于草原不假,可自幼读的是汉文,存的是汉心。这是郭某立身根本,不论何时,绝不敢忘。”
台下群雄听了,纷纷呼喝。
“说得好!叫这番僧看看咱们中原汉子的骨气!”
“这妖僧存心搬弄口舌,想离间咱们,真是井底蛤蟆,不知天高地厚!”
......
金轮法王丝毫不恼,微微垂目,
“老衲来时,大汗有些话,要老衲说与郭大侠。”
“什么话,你只管说来便是。”
“大汗说,郭叔父,先王在日,时常言及叔父英雄大义,小侄仰慕不已。若叔父肯重返草原,小侄愿以宋王待之,宋国之疆域子民,全部交由叔父打理,若此,也好过两国相争........”
“住口!”
郭靖面色顿冷,抬手打断,厉声道:
“我与拖雷安达,手足情深,这是小义。我是汉人,保家卫国,这是大义。
若拖雷安达在世,定不会陷我于不义之中。大师,劳烦回去转告你家大汗,他若真当我是叔父,便收起这些,只管来打便是!”
“好!郭大侠说得好!”
台下群雄又是一阵喝彩,叫好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金轮法王眉头微皱,没料到郭靖口舌这般厉害。
他却不知,郭靖平素虽有几分木讷。
可一旦谈及国家大义,向来直来直去,想到什么便说什么,肚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偏偏是这种直语,最叫人难以承接。
便如一拳打在城墙上,任你如何花巧,城墙动也不动。
沈青舟听着二人你来我往打嘴仗,只觉得索然无味。
如今也没他什么事了。
这一日连番厮杀折腾,中午也没捞着好好睡个午觉,当真有些困乏。
他侧过头瞥一眼身旁的耶律燕,身子一歪,便直直枕到她腿上,
“我眯一会,有事叫我。”
耶律燕本就是草原上长大的姑娘,豪爽不羁,哪来那许多扭捏?
见他这般,自不躲闪。
嗤笑一声,随手捞过旁边搭在椅背上的一件外衫,往他脸上轻轻一盖:
“想睡便睡,只是别打呼噜,扰得旁人听不清台上说话。真要是金轮那番僧又耍花招,我一脚踹醒你便是。”
“你敢踹我,看我怎么收拾你。”
沈青舟含糊嘟囔一句,话音落了不多时,当真沉沉睡了过去。
倒叫耶律燕说中了。
没多片刻,鼻间便起了细细微微的鼾声。
耶律燕心知他这一日连番恶斗,耗神耗力,哪里真舍得抬脚去踹?
她悄悄把左手垫在他后脑底下托着,右手虚虚搭在他腰侧,免得他翻身滚落,抬眼继续望向比武高台。
一旁的郭芙瞧着这一幕,嘴唇微微一抿,心里老大的不舒坦。
眼神在沈青舟和耶律燕之间转了两圈,憋着话,一时没有出声。
耶律燕瞧在眼里,心里哪能不明白,低笑一声道:
“是他自个歪过来枕着的,可不关我的事。郭姑娘若是气恼,等他醒了,只管朝他使气便是。”
郭芙小声嘟囔:“我又没说什么。”
台上,言语交锋还在继续。
几番对峙下来,金轮法王始终讨不到半分便宜,脸色慢慢沉了下去:
“郭大侠,你当真不念草原旧日情分,执意要和我蒙古为敌?”
郭靖却道:“若要郭某顾念旧情,也不是不行。”
金轮法王闻言,心头一喜:
“郭大侠有何要求,只管提来。只要不过分,老衲皆可替大汗应下。”
郭靖直视他双眼,缓缓道:
“只要大汗肯下令退兵,不再兴兵进犯大宋,修书定下两国和好。
郭靖自可重回草原。真说起来,郭某也是很多年,没能跟那些个老兄弟们一块喝马奶酒了。”
金轮法王脸上喜色一点点褪去,面色转冷,
“好!郭大侠的话,老衲记下了,定然如实回禀大汗!”
郭靖抬手一引:
“大师,请自便。”
金轮法王冷哼一声,转过身来,却不下台,环扫台下,
“哪一个是沈青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