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荣达一改面对杨红卫时的倨傲姿态,朝着这个男人点头哈腰地说:“何买办,您回来了?”
何威廉朝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看了韩亦川和沈月乔一眼。
李荣达赶紧介绍说:“这两位是巡捕房的,这位是韩探长。小张不是我介绍到咱们洋行的嘛,他们是来找我了解点情况的。”
何威廉听到巡捕房三个字,看韩亦川的眼神重视了不少。
“韩探长,我听说张英华是自杀的。一个自杀的案子,还有必要这么兴师动众的吗?”
韩亦川倒是不卑不亢的说:“我们调查自然是因为案子有疑点,至于具体的情况就不便与何买办细说了。”
何威廉被他不软不硬的怼了回来,神色不大高兴。
他转头对李荣达说:“到底是咱们洋行的职工。你正好下楼记得跟司账房的王金生打个招呼。让他按照以前的规矩,给张英华的家属发些抚恤金。”
李荣达立刻道谢说:“何老板,您可是真是心善。按理说这小张的死和咱们洋行一点关系都没有,您都肯给抚恤金。我先替小张的家属感谢你。”
何威廉又看了一眼韩亦川和沈月乔,最后目光落在了跟在他们身后的大黄身上。
脸上微微露出疑惑的神情,之后就直接走了。
韩亦川刚听完何威廉让李荣达去找王金生的安排,就向李荣达问道:“这个王金生就是司账房的负责人吗?”
李荣达说:“是。”
韩亦川说:“正好了,张英华毕竟是司账房的人,我们也得找他的直属上司了解一下他的日常表现情况。麻烦你帮我们引荐一下。”
李荣达倒也没推辞,带着他们到了二楼。
他在一间由大办公室隔出的小单间里找到了王金生。
王金生看到李荣达来了,立刻站起来很恭敬地说:“李翻译,是何老板和陈老板有事要吩咐?”
李荣达说:“这两位是巡捕房的人,这是韩探长。他们来找你了解一下张英华的情况。还有,何老板让我跟你说按照之前的规矩给张英华家抚恤金。你先准备一下,到时候等他的家属来了就可以直接领钱。”
王金生赶紧跟韩亦川握手,“这么年轻的探长呀。要说我们小张也是可惜了了,这么年轻怎么这么想不开。要说我们何老板可真是个大好人。”
李荣达没兴趣听他溜须拍马。
“那你们聊,我先回去了。”
李荣达走了以后,王金生招呼韩亦川他们坐下。
韩亦川问他:“这个张英华具体是什么时间入职的?”
王金生从抽屉里翻出一个记录本仔细看了一下。
“看来我没记错,他是去年的九月初经这位李翻译介绍过来的。李翻译说张英华是会计专科学校毕业的,在学校的时候成绩就不错。之后还在几个小洋行工作过,我给他做了面试觉得工作能力还可以。九月十二号他就正式到我们洋行上班了。”
沈月乔问:“张英华平时表现怎么样?”
王金生说:“表现挺好的。要说这个专门院校出来的就是不一样。那账做得可好了又快又清楚。原本打算明年就给他的职务升一级,这收入也能涨不少。大家都帮他张罗着介绍对象了,你说这日子过得蒸蒸日上的怎么就出了这码子事了?”
韩亦川在心里想,如果是这样,这个人就更没有自杀的动机了。
“那他在洋行里有没有和其他人有矛盾或者是冲突?”
王金生摇头,“那没有。小张是李翻译介绍过来的,在我们洋行那就算是有靠山的人,别人一般也不去惹他。而且他这个人也是很老实的。”
韩亦川一看在这边没什么线索,站起来说:“我们能看一看他的东西吗?”
王金生带着他出了自己的小隔间,指着外面大办公室里的一张办公桌说:“这就是他的办公桌。”
韩亦川和沈月乔把张英华在桌上的东西都翻了一遍。
看得出张英华是个没什么生活情趣的人,办公桌上都是一些和会计账目有关的东西。
在他的一个抽屉里也放着几包虎头牌的头痛粉。
沈月乔拿起来看了一眼,“看来他就是习惯吃这个牌子的头痛粉。”
韩亦川又和坐在大办公室里的几个司账聊了起来。
大家都说张英华平时为人沉默寡言,也没发现他有什么恶习或者大额钱款往来。
大家都觉得这个人没什么自杀的理由,当然更想不出来谁会杀他。
沈月乔问:“他平时都实际负责哪些方面的账目?我听杨红卫说张英华跟他外出收过账,那他是内账房还是外账房的?”
他们镇海卫一九三零年以前是英租界,沈月乔小时候也跟着沈怀山去那边的各种洋行玩过。
这些洋行为了在华拓展业务,也都会设置买办间。
而这些买办间的华账房的内账房的司账也就是会计们,那可都是买办们绝对的心腹。
毕竟华账房作为独立核算单位,需定期将交易记录整理成传票,送交洋账房落账,年终再进行总结算。
这一对接工作通常由华账房的内账房负责,要求账目清晰、符合洋行的会计规范。
所以内账房的司账必须是自己人的原因,大家就都心知肚明了。
因为张英华司账的特殊身份,沈月乔心里一直怀疑他的死和他经手的会计账目有关。
王金生没想到一直跟在韩亦川身边的这个姑娘,竟然还对他们买办间的运作这么熟悉。
他微微迟疑了两秒钟说:“小张是专业出身的,自然是我们内账房的人。”
韩亦川问:“那他为什么跟着出去收账?”
王金生解释说:“上个月有一次下雨,小杨回来的时候有几张单子被水给泡了,那就没法下账了。我就让小张跟他去那个经销商那核对应收账款顺便把钱拿回来。”
沈月乔哦了一声,“原来是这么回事。那这种情况多吗?”
王金生摇头,“不多。不过偶尔也有对方单子写错或者单子丢了的情况。这种时候就得我们内账房出人跟着跑街的亲自去跟人家对账。”
沈月乔听他说完眼角的余光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一个男人,他在听到王金生的话以后嘴角微微向下撇了撇。
这是一个明显的鄙夷的表情。
难道王金生没说实话?
她按下心里的疑惑,没有继续追问。
韩亦川和沈月乔自己问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线索。
也不知道是张英华平时真的是一个很乏善可陈的人,还是这间洋行已经提前下了封口令,不允许职员过多的谈论他。
他对王金生说:“王主管,我记得是你主动给张英华放的假吧。咱们洋行对职工还是挺关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