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古瓦呢？”陆天问。
赛义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昨天下午在总统府召开了一次闭门会议，参会者包括国防部长、内政部长和两名军方高级将领。会议持续了三个小时，结束后没有任何公开声明。但我的线人说，会议结束后恩古瓦单独留下了国防部长，两人又谈了将近一个小时。谈话内容不清楚，但国防部长离开时的表情……很凝重。”
“他最近的行程。”
“两天后·，他要去首都东南方向六十公里外的一个村子——卡桑巴村。名义上是视察灾后重建项目，但实际上那个村子三个月前就被洪水冲毁了大半，到现在还没有开始重建。他去那里不是为了灾民。”
赛义德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我的线人说，卡桑巴村里有一座废弃的天主教堂，政变后被恩古瓦的亲信接管了，现在外面围了一圈铁丝网，不让任何人靠近。”
废弃教堂。铁丝网。恩古瓦亲自去。
陆天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极浅，但在晨光下被赛义德捕捉到了。
他看到这个笑容的瞬间，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因为他在这个笑容里读到了一种他非常熟悉的东西。
那是猎手在锁定猎物时的表情。不是兴奋，不是急切，是一种冰冷的、耐心的、已经计算好了一切变量的笃定。
“继续盯着矿区。恩古瓦明天的行程，我要实时知道。”陆天说完这句话，转身朝驻地大门走去。
赛义德躬身应了一声“是”，然后退回了自己的队伍前方。
他转过身面对三十多名部下，用班图语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部下们齐声应答，然后有序地转身沿着来路离开了。
整个过程安静、迅速、纪律严明，和三天前那群拿着砍刀闯进营地的暴徒判若两人。
陆天走回驻地的时候，门口的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通道。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提问，甚至没有人敢直视他的眼睛。他们只是默默地让路，然后用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直到他走上楼梯消失在走廊尽头。
那种目光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信徒看到了神迹之后的沉默，像是迷途者在黑暗中终于看到了一盏不会熄灭的灯。
陈远博站在二楼走廊的尽头，背靠着墙壁。
陆天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往墙边缩了半步，整个人贴在了冰冷的墙面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了头。他的肩膀塌了下来，脊背弯了下去，整个人缩成了一团。不是刻意的卑微，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无法伪装的畏缩。
他知道从今往后，在这个营地里，他再也无法用“副队长”的身份对这个年轻人说任何一个“不”字了。
不是因为对方打了谁杀了谁征服了哪个帮派——而是因为对方做到了他永远做不到的事。
那种做不到不是能力上的差距，是维度上的鸿沟。
他是一辈子也跨不过去的。
接下来的两天，赛义德每天早上准时出现在驻地门口。
第二天，他带来了矿区装甲运输车的新动向——又有两辆未编号的车辆在凌晨进入矿区，这次停留时间更长，直到天亮才离开。
他还带来了一个新发现：矿区西侧的一条废弃排水渠最近被人清理过，渠底的淤泥被铲掉了至少半米深，露出了下面的混凝土底板。
排水渠的终点通向矿区内部，入口被伪装成了普通的灌溉水沟。
第三天，他带来了恩古瓦的最新行程确认——明天上午九点出发前往卡桑巴村，随行护卫约四十人，包括两辆装甲车和一辆通讯指挥车。
他还带来了一张手绘的卡桑巴村地图，是他派去探路的手下根据记忆画的——教堂的位置、铁丝网的走向、周围民居的分布、以及一条可以从村子背面绕到教堂后方的小路。
每一天，赛义德汇报完毕之后都会躬身行礼然后安静地离开。
每一天，营地里的众人都会站在门口或者窗户后面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没有人再议论，没有人再质疑，甚至没有人再表现出惊讶。
他们已经习惯了。习惯了这个年轻人每天早上接收情报、然后独自消化、然后在某个时刻做出决定的节奏。
他们看他如同神明。
他不会许诺什么，不会安慰什么，不会解释什么。但他在那里，他们就安心。
就连陈远博也变了。
他不再出现在陆天出现的场合里，他把自己的工作范围严格限定在了医疗事务之内，不再过问任何与安全、情报、外部关系相关的事情。
他在走廊里遇到陆天的时候会主动侧身让路，目光垂向地面，脚步放轻。他的尾巴不是被夹起来的——是被他自己亲手折断的。
而陆天在这三天里收集到的每一块拼图，都在他的脑海中拼凑出了同一个结论。
恩古瓦不是洪门的傀儡。
他是洪门在马塔拉的合伙人。
政变资金、矿区控制权、亚洲面孔的出现、废弃教堂的秘密行程——所有这些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事实：恩古瓦和洪门之间的关系远比“扶植与被扶植”更深。
他们是利益共同体，彼此绑定，彼此需要。
要拿到老岛主的精确关押位置和矿区内部的真实布防，仅靠外围侦察远远不够。
必须从恩古瓦身上打开缺口。
第三天晚上，陆天躺在宿舍那张塌陷的破床垫上，闭着眼睛。弹簧从破洞里刺出来硌着他的后背，但他已经习惯了这种触感。
他的右手食指以极小的幅度轻轻敲击着左手手背，节奏均匀而缓慢，像是在数一个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倒计时。
明天。卡桑巴村。废弃教堂。
他的嘴角在黑暗中弯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那个弧度里没有兴奋，没有紧张，没有任何可以被定义为情绪的东西。
只有一种冰冷的、精密的、已经将所有变量纳入计算的决意。
明天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