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音西围子的帐子里烧着牛粪,火不大,烟直着往上走,走到帐顶那道口子散开。
帐里坐了七个人。
道尔吉坐在上首,老沙在他左边,小满抱着记音册坐在门边,东边两个围子来了三个人,还有一个是替草婆婆传话的半大孩子。
铁生坐在最靠门的地方。
风从门帘底下钻进来,把他膝头那块毡吹得一掀一掀。
东边来的老汉叫巴雅尔,手背上有一道很长的旧疤,从虎口一直拉到腕子。
巴雅尔说:北驿那边,卖了三年了。
铁生说:三年。
巴雅尔说:三年前一包两文,今年一文半。越卖越便宜。
老沙在旁边补一句:便宜不是好事。便宜是货多,货多是有人成批地做。
巴雅尔点头。
巴雅尔说:我们一冬换出去十七只羊。换回来的纸包堆在帐角,比粮还高。
他说到这儿停了停。
巴雅尔说:人换不回来。
帐里静了一会儿。牛粪火啪地响了一声,火星子跳出来,落在毡子上,被人一脚踩灭。
道尔吉说:那就去砸。
巴雅尔说:砸过。
巴雅尔说:去年秋天,我们围子去了二十个人,砸了他们半垛货。
铁生说:后来呢。
巴雅尔说:后来驿上来了公文,说我们抢官货,罚了三十只羊。
老沙说:驿是官家的地。
老沙说:围子是牧民的,路是大家的,驿是官家的。你在驿上动手,是跟官家动手。
铁生没说话,看着火。
火里的牛粪烧得发红,一层一层往里塌。
铁生说:驿上有人管药吗。
老沙想了想。
老沙说:管盐,管铁,管公文,管车马,管来往的人有没有路引。
老沙说:药不管。
铁生说:药不管,人才敢把货摆在门口。
小满抬起头。
小满说:先生,新镇那回,我们也没砸。
铁生说:嗯。
小满说:孙先生的丸子,是他自己倒的。
铁生说:是。
小满说:您教过我,砸得了一垛,砸不了路。
铁生说:这句话你记着。
小满说:那这回怎么办。看着?
铁生把手里那根拨火的木棍放下。
铁生说:不动手,不是不动腿。
巴雅尔说:你们去能做什么。你们又不是官。
铁生说:我去看。
巴雅尔说:看有什么用。
铁生说:看清楚了,才知道从哪儿下手。
老沙说:你想怎么下手。
铁生说:先得知道这药是怎么进去的。
铁生说:是疼了进去的,是饿了进去的,还是路远、没药、没人管,才进去的。
铁生说:这四种,断法不一样。
巴雅尔听不懂,转头看老沙。
老沙翻了一遍。
巴雅尔说:都是吃,有什么不一样。
铁生说:吃法不一样,断法就不一样。
道尔吉一直没开口,这时候抬手。
道尔吉说:你要多少人。
铁生说:三个。我、老沙、小满。
道尔吉说:巴图呢。
铁生说:巴图守棚。棚不能空。
道尔吉点头,抬手在自己胸口按了一下。
小满翻开册子,把这几句记下来,写完抬头。
小满说:先生,带针囊吗。
铁生说:不带。
小满的笔停在纸上。
小满说:不带针,去做什么。
铁生说:带上针,人就只看见针。
铁生说:我一进驿,他们就知道来了个看病的。看病的来了,卖药的就把货收起来,把笑脸拿出来,把该说的话说一遍。
铁生说:我要听的是不该说的话。
小满想了想。
小满说:那带什么。
铁生说:带耳朵。
铁生说:再带一册子,一杆秤。
老沙笑了一声。
老沙说:秤我带着。
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铁生回到自己那顶小帐,把针囊解下来,铺在毡上。
一排针,三十六根。有周铁打的,有韩铁匠打的,有三根是石头头一炉出的。
他一根一根擦。
擦到最后一根,是那枚不打炉记的针,针尾光着。
他捏着看了半天,把它插回囊里,把囊卷起来,塞进药箱,扣上锁。
小满在门口站着。
铁生把钥匙递过去。
小满说:给我。
铁生说:给我自己,我半路会改主意。
小满接过去,捏在手心里。
外头有人掀门帘。
是那个替草婆婆传话的孩子,脸冻得通红,手里提着一小包草。
孩子说:婆婆说,这草煎水,路上喝。
铁生接过来。
铁生说:替我谢婆婆。
孩子没走。
孩子说:婆婆还有一句话。
铁生说:你说。
孩子说:那边有个卖药的,腿上烂了三年,还站着。
铁生抬眼。
铁生说:你怎么知道。
孩子说:他来过白音。买了一包就走,说驿上不能离人。
帐里静下来。风把门帘掀起一角,又落下。
铁生把那包草放进怀里。
铁生说:明天早走一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