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就动了身。
白音的狗叫了半路,叫到坡底下才停。
驿路是官道,比围子里的路宽,车辙压得深,两辙之间鼓起一道土梁。
走了半天,路上遇见两拨车。
一拨往南运皮子,车上的皮子捆得死紧,绳子勒进毛里。
一拨往北送粮,粮袋上盖着苇席,席子被风掀起一个角,露出底下的糜子。
老沙说:往北的粮,一年比一年少。
铁生说:为什么。
老沙说:北边的围子不种地,只放牧。粮得从南边来。路远,脚钱贵,粮就贵。
铁生说:贵到吃不起。
老沙说:贵到吃不起的时候,就有别的东西顶上来。
铁生没接话。
日头偏西的时候,看见驿站了。
驿站不大。两排土房,前排是柜房和货棚,后排是马厩。
院墙是夯土的,墙头压了一层碎石子,防雨水冲。
门口立着一块木牌,写着「驿」字。
那个字被人摸得发亮,中间一笔比两旁浅。
老沙说:这牌子天天有人摸。摸的人多了,字就薄了。
铁生勒住马,没进去。
铁生说:先在外头站一会儿。
三个人把马拴在道边的柳树上,蹲在墙根。
墙根下有一道阴凉,还有一堆被踩碎的干草。
铁生看着院门。
小满说:先生,看什么。
铁生说:看人。
半个时辰里,进去七拨人。
两个赶车的,进去喝水,出来时手里多一个纸包。
一个背着孩子的妇人,进去问了一句什么,出来时手里也拿着纸包。
三个牧民模样的,赶着两匹马,进去时牵着马,出来时马背上多了两个麻袋。
还有一个穿短褂的,空手进去,空手出来,出来时把怀里的东西按了按。
铁生说:看见没有。
小满说:看见什么。
铁生说:七拨人,五拨手里有纸包。
小满说:那纸包里是欢喜。
铁生说:是。
小满说:您怎么知道。
铁生说:盐是麻袋,茶是篓子,铁是捆。纸包的东西,只有一样。
小满低头在册子上画了个圈。
铁生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
铁生说:进去。
货棚里很暗。棚顶的苇席漏下几道光线,光里全是浮尘。
靠墙一排货架。
左边是盐,麻袋敞着口,盐粒堆成小山。
中间是茶,茶砖码成垛,用草绳捆着。
右边是铁器,马掌、铁钉、刀条,用麻布隔开。
最靠里那一格里,堆着纸包。
纸包堆得比盐高。
每一个纸包上都印着一张脸:圆圆的一张脸,两笔画的眼睛,一道往上弯的嘴。
小满看了半天。
小满说:画的是笑脸。
铁生说:笑脸不用人念。
铁生说:不认字的人,看见笑脸也知道这是好东西。
一个伙计从柜房出来,袖口油亮。
伙计说:买什么。
铁生说:盐怎么卖。
伙计说:一斤八文。
铁生说:去年几文。
伙计愣了一下。
伙计说:去年七文。
铁生说:今年盐贵了。
伙计说:路上不安静。
铁生伸手拿起一包纸包,捏了捏,抬到鼻子底下闻。
有一股甜味。甜里头带一点焦,像炒过头的米粉。
伙计说:别捏,捏了不好卖。
铁生放下了。
铁生说:这个怎么卖。
伙计说:一文半。
铁生说:十包呢。
伙计说:十五文。
铁生说:一次买二百包呢。
伙计看了他一眼。
伙计说:你买二百包做什么。
铁生说:问问。
伙计说:一百八十文。再往上,得问我们掌柜。
铁生点头,没再问。
三个人从货棚出来,站在院子里。
院墙底下停着一辆车,车上一层层码着麻袋。
一个人正在往下卸。
那人四十上下,短打,腰上系一根麻绳。
他扛起一袋盐,往肩上颠了颠。
走第一步的时候,右腿往外划了小半个圈。
第二步也是。
第三步才落地稳。
小满小声说:他腿有毛病。
铁生说:看着。
那人一袋一袋卸,卸到第七袋,靠着墙站住,喘。
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包,撕开一个角,往嘴里倒。
倒完把纸包叠起来,塞回怀里。
他站直了,走了两步。
这一回,腿不划圈了。
小满的册子停在半空。
铁生说:这个人的腿,不是摔的。
小满说:那是什么。
铁生说:疼。
铁生说:疼的时候,人会想办法把疼压下去。
铁生说:他压下去了。
小满说:那不好吗。
铁生没答。
铁生说:我们得跟他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