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的前一天,铁生在围子口那块空地上,立了一块木板。
板是从货车上拆下来的,一边还留着车钉的孔。
铁生让小满在板上写了三条。
第一条:认药不认名。药看根、看叶、看断口,不看谁给的。
第二条:牌来了,一天之内回话。回不了,就派人去,别让牌挂着。
第三条:欢喜的账,一个月一算,算给买的人看。
写完小满抬起头。
小满说:先生,这三条,跟新镇那三条不一样。
铁生说:不一样。
铁生说:新镇那三条是给学医的人立的。这三条是给一整个围子立的。
道尔吉站在板前,一个字一个字看。
道尔吉说:第二条,一天回话。我们走路要四天。
铁生说:所以不骑马,派人。
铁生说:两个人一班,一个人走,一个人在半路接。
铁生说:牌挂在石头上,是因为没人接。有人接,牌就不用在石头上过夜。
道尔吉想了想。
道尔吉说:一天回话,回什么。
铁生说:回三个字就行:来,不来,等。
铁生说:来,就是有人上路。不来,就是说清楚为什么不来。等,就是说清等到什么时候。
铁生说:最怕的是不回。
铁生说:不回,人就一直等。等到最后,人不等了,牌也不送了。
道尔吉沉默了一会儿。
道尔吉说:我记下了。
那天下午,小满把记音册抄了一份。
抄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描。
其其格坐在旁边看,看到一半,伸手指出一个错。
其其格说:这个字,你写反了。
小满低头看。
小满说:哪个反了。
其其格说:这个「疼」。你写成了「冬」。
小满看了半天,忽然笑出来。
小满说:是反了。
他把那个字划掉,重写。
写完把册子推过去。
小满说:这一份,留给你们。
其其格说:留给我们,谁看。
小满说:你们看。
小满说:我抄的那一份,是我记的。这一份,是我抄给你的。你照着念,念错了就改,改完了就成你们的了。
其其格把册子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傍晚,铁生在自己那顶小帐里写信。
信是写给京里的。
他写白音有七块牌,写东边那个围子咳了一冬,写草婆婆的四十七样草,写驿上那一半货架改摆药,写齐老四埋了六十四包。
写到最后,他停了一下。
小满在门口。
小满说:先生,写难处吗。
铁生说:不写。
小满说:为什么。
铁生说:写了,他们就要派人来。
铁生说:京里现在缺人。
小满没再问。
铁生把信写完,封好,在封皮上写了一行:新镇铁生,寄京回春堂。
写完他把信放在毡上,看了很久。
半个月后回信到了,是跟着马帮捎来的。
信有两封。
一封是阿豆写的,字很齐。
阿豆说:镇上一切好,石头打针的手艺见长,头一板针出了三十七根,废了九根,比上回少两根。
阿豆说:赵先生一日坐两个时辰,多一个时辰就说累。
阿豆说:他不许人提。
阿豆说: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别在信里问。
另一封只有一小张纸。
纸上是赵闲的字。
铁生认得那个字。笔画瘦,收笔带一点往外的挑。
可是这一张上的字,横画歪了,有一笔拖得很长,尾巴抖了一下。
上头写着:白音的牌,接了几块。
铁生看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小满在旁边。
小满说:先生。
铁生说:嗯。
小满说:先生的字,怎么歪了。
铁生把纸折起来。
铁生说:路上潮。
第二天清早,走。
白音的人送到围子口。
道尔吉送了一匹马,巴雅尔送了一袋糜子,阿斯楞的爹送了一双自己缝的靴子。
草婆婆没来。
走到坡底下,那个传话的孩子追上来。
孩子手里捧着那个蓝布包。
孩子说:婆婆说,这个给你。
孩子说:婆婆还说一句话。
铁生说:你说。
孩子说:她说,黑枝那一样,等你能认了,她再教。
铁生把布包背上,回头看了一眼围子。
围子口的杆子上,干草被风吹得直晃。
铁生说:我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