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婆婆的帐里没有火。
她自己说:火烧人,草怕火。
帐角堆着草,一捆一捆,用麻绳扎着,捆上都系着结。
铁生进去的时候,她正就着一盏油灯分草。
灯芯剪得很短,光只有巴掌大一块。
铁生在她对面坐下。
草婆婆没抬头。
草婆婆说:腿治了。
铁生说:治了。
草婆婆说:几天。
铁生说:三天。
草婆婆说:三天里,他吃没吃。
铁生说:头一夜没吃。
草婆婆这才抬头。
草婆婆说:那个人,能救。
铁生说:婆婆怎么知道。
草婆婆说:吃了三年的人,能忍一夜,就是心里还有别的东西。
草婆婆说:心里只剩那一包的,忍不了半宿。
她把手里那捆草放下,往铁生那边推了推。
草婆婆说:你要人。
铁生说:要三个。
草婆婆说:三个做什么。
铁生说:一个跟我学下针,一个跟我学记,一个守着白音不动。
草婆婆说:守着的那个,为什么不动。
铁生说:因为牌多。
铁生说:七块牌,走一趟二十天。走的人多了,家里就空了。
草婆婆点头。
草婆婆说:我给你一个。
铁生说:谁。
草婆婆说:我孙子。
铁生愣了一下。
草婆婆说:他叫额尔登。小时候从马上摔下来,一条腿短。
草婆婆说:走不远。
草婆婆说:走不远的人,能坐得住。
草婆婆说:坐得住的人,能守一个地方。
铁生说:他自己愿意吗。
草婆婆说:他愿意不愿意,我说了不算。
草婆婆说:你自己去问。
第二天上午,围子中间那块空地上站了十一个孩子。
最小的九岁,最大的十六。
道尔吉站在旁边看着,脸绷得很紧。
铁生没让他们排队,也没让他们报名字。
他让老沙从伙房端来一碗水,放在地上。
铁生说:谁能把这碗水端到东边第三顶帐,一滴不洒,就留下。
孩子们一个接一个端。
第一个走得很快,走了七步,洒了一半。
第二个走得极慢,手抖,洒了一路。
第三个端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他爹,洒了。
第四个是个瘦高的少年,走得不快不慢,眼睛一直看着碗里。
他走到第三顶帐,回来,碗里还剩大半。
铁生说:你叫什么。
少年说:阿斯楞。
铁生说:你端水的时候,看什么。
阿斯楞说:看碗。
铁生说:为什么不看路。
阿斯楞说:路我知道。碗我不知道。
铁生点头。
铁生说:留下。
第二样考记。
铁生让小满念。
小满翻开册子,念了九个字,又念了七样草的名字。
念完合上册子。
小满说:谁记住了。
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一个瘦小的女孩举手。
女孩说:我试试。
她念了一遍九个字,一个字不差。
又念七样草,念到第五样停了。
女孩说:第五样是黄芪。第六样是……是黄柏。
女孩说:我记着两个黄。
铁生说:你叫什么。
女孩说:其其格。
铁生说:你怎么记的。
其其格说:我把它编成一句话。
其其格说:水疼热冷吃牛帐北家。这是九个字。
其其格说:药我编不成句,我就记开头。黄、黄、甘、柴、陈、地、干。
铁生笑了一下。
铁生说:留下。
第三样考认草。
草婆婆把十样草摊在毡上,混了三样不相干的:一把野菜,一截树皮,一样有毒的黄花。
草婆婆说:把能入药的挑出来。
孩子们挤上去,抢着挑。
有一个没抢。
他站在最后头,等别人挑完了,才蹲下去。
他一条腿跪着,另一条腿伸出去。
他把十样草一样一样拿起来,先看叶,再看根,最后放到鼻子底下闻。
挑完,他把三样不相干的推到一边,指着那截树皮说了句话。
铁生没听懂。
草婆婆翻:他说,这个也能入药,但不是治病的,是止泻的。他说我们这儿不泻,不用它。
草婆婆说:就是他。
铁生走过去,蹲下来,跟他一样高。
铁生说:你愿意跟我学?
额尔登看着他,不说话。
铁生说:学会了,你走不远,就守在白音。
额尔登说:守着,也算学?
铁生说:算。
铁生说:学医的一半,是守。
额尔登低下头,把手里的草放回毡上,摆得很齐。
然后他点了一下头。
那天晚上,草婆婆又叫人把铁生请去。
帐里的灯还是那么小。
草婆婆说:人给你了。我有一句话。
铁生说:婆婆说。
草婆婆说:我的草方,写进你的册子里。
铁生说:写。
草婆婆说:写上我的名字吗。
铁生说:婆婆要署,就署。
草婆婆摇头。
草婆婆说:不署。
草婆婆说:署一个人的名,这几样草就只活一个人。人死了,方子也就死了。
铁生抬起头。
这句话他听人说过。
草婆婆说:写「白音的草」。
草婆婆说:谁在白音,谁就能用。
铁生说:好。
草婆婆说:还有一句。
草婆婆说:写进去,就别改。改一样,我就不知道那还是不是我的方子了。
铁生说:不改。
铁生说:我只在后头添用法。几钱,怎么煎,什么人不能吃。
草婆婆说:那是添,不是改。
铁生说:是添。
草婆婆从身后摸出一个布包,放在毡上。
布包不大,用一块旧蓝布包的,布角补过两回。
铁生打开。
里头是四十七样草,每样一小把,用线扎着。
每根线上都打着结。
有的结三个,有的结五个,有的结打在一半,又往回绕了一圈。
铁生看了半天。
铁生说:这是名字。
草婆婆说:我不识字。
草婆婆说:我用结记。三个结是柴胡,五个结是黄芪。
草婆婆说:绕回去的那个,是毒。
铁生一样一样看。
看到最底下,有一小截黑枝。
黑枝不长,指头粗细,皮是黑的,掰断了里头是黄的。
铁生拿起来闻。
闻不出什么。
草婆婆说:这一样,我没写进布包里。
铁生说:为什么。
草婆婆说:因为我自己也没摸透。
草婆婆说:这一样,等你能认了,我再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