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原本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就这么隔着一张方桌,你一句我一句。
他和温婧,不也是这样吗。
没有谁追谁,没有轰轰烈烈的开场,就是姑姑顾明珠牵了根线,把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安排在一张饭桌上。
他想起头一回见面,就在荷塘月色的包间里。
不一样的大概是那时候他刚结束那段九年的感情,心里乱,勉为其难地去了,然后对婧婧的态度颇为冷淡。
他记得温婧坐在对面,穿一条米白色的裙子,笑起来有浅浅的梨涡,眼睛弯弯的,像含着一汪水。
是她先开的口,温温柔柔地问他,顾老师说我可以喊你行简哥,我这样称呼,可以吗。
他当时还愣了一下。
他更记得,自己把“没放下前女友”这种话都摊开说了,换作旁人,脸色早变了,她却只是弯着眼睛,体谅地说,九年的感情,换谁都不可能说放下就放下,咱们先试着相处看看。
那份大方与温柔,像一只手,轻轻在他绷紧的心上按了一下。
后来的事,他越想越觉得有味。
是她主动发的微信,问他周六有没有空,一起吃个饭。
是她一次又一次地找话,把他这个闷葫芦往话里带;他冷着脸,她也不恼,依旧笑吟吟地喊他行简哥。
顾行简端着茶杯,指尖在杯壁上慢慢摩挲,心里头那点甜,像茶汤里的热气,一点一点往上冒。
一个姑娘家,肯这么主动,若不是心里真有他,图什么呢。
他那时候糊涂,满心都是前一段的烂账,竟没细品。
如今回过头一桩桩地数,才咂摸出味儿来——她那会儿,分明是喜欢他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先绷不住了,低头抿了口茶,借着喝茶的动作,把快要翘起来的嘴角压了压。
他抬眼,去看身边的温婧。
她正侧着头听林晓棠说话,侧脸在窗光里显得很静,睫毛垂着,神情是他熟悉的那种得体与从容。
可不知怎的,顾行简心里那点刚冒头的甜,又慢慢沉了下去。
他想不通。
既然当初那么喜欢,怎么婚后就变冷淡了呢?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又是为了什么?
是他哪里做得不好,惹她寒了心?还是她本就是这样的性子,热乎劲儿过了,就凉了?
顾行简眉头微微蹙起,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没一个能对上。
最后一次去看许云舒的那次他也解释了呀。
温婧看了眼手机,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可不想留在这儿当电灯泡,耽误人家培养感情。
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顾行简的胳膊打断了顾行简的思绪。
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顾行简的胳膊,递了个眼神过去,没等他反应过来,就笑着看向对面两人:“刚才保姆发消息,说小曜在家闹觉,谁哄都不行,我们俩得先回去看看。”
“你们俩慢慢吃,单我已经提前买过了。”
林晓棠不可置信好朋友要抛下自己,“你这就走啊?”
“是家里有急事。”
温婧起身穿外套,状似随意地冲她眨了眨眼,“难得出来,别急着走。”
“令勋,晓棠就交给你了,帮我多照应着点,她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
林晓棠咬唇。而李令勋立刻站起来,腰板挺得笔直,“嫂子放心,一定把棠棠安全送到家。”
温婧抿唇浅笑,“那就好。”
顾行简在旁边配合着拿起两人的东西,又跟李令勋拍了拍肩膀,“那我们先走,回头再联系。”
“简哥,嫂子,慢走。”
“婧婧你们慢走啊。”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包间,下楼时,温婧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曹师傅早把车停在路边,看见两人出来,下车开了门。
车开出去老远,温婧才回过头,从后窗望了一眼茶楼的方向,随即舒舒服服地靠回座椅里。
“你就这么确定他俩能成?”顾行简坐在她旁边问。
“八九不离十。”
温婧语气笃定,“相看嘛,一方喜欢,另一方不排斥,肯定能成。”
所以婧婧刚开始肯定是喜欢自己的,那后来为什么……
他侧头看着温婧,还是没有头绪。
“想什么呢?”
温婧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顾行简猛地回神,撞进她带点问询的目光里,心口莫名一虚,像上课走神被先生逮住。
“没、没什么。”
他清了清嗓子,又道,“看令勋那样子,想起点以前的事。”
顾行简盯着她,试探道:“你当初……跟我相亲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高兴?”
温婧一愣,没料到他忽然问这个。
她看着他,那双眼睛里藏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像学生交了卷等分数。
她心里觉得好笑,现在要这个答案有什么意义,只慢悠悠地看着自己新做的美甲,不答反问,“你觉得呢?”
顾行简没问出答案,摸了摸鼻子,把那点心思又咽了回去。
晚上,温婧还沉浸在今晚保媒成功的兴奋里,坐在床边,低头往小腿上抹身体乳。
身后的顾行简从阳台上回来,心里那点没处安放的烦闷,在看见她的那一刻,化成了一股想靠近的念头。
他走过去,在她身后坐下,伸手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肩窝处,微微侧头,想去亲她的脖颈。
温婧先是一愣,随即一股烟草的味道钻进鼻腔,她不适地皱起了鼻子。
她想都没想,伸手就去推他凑过来的脸。
“你臭死了,离我远点。”
她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一身烟味,就别往我身上凑了。”
顾行简的动作僵在半空,低声辩解:“就抽了一根。”
他平时并不怎么抽烟,多数时候是在必要的应酬场合上合群地点上一根,今天是想那个问题想不通,突然想抽烟缓解一下情绪。
既然婧婧不喜欢,不抽也无妨。
“一根也臭得很。”
温婧又往边上挪了挪,拉开距离,还用手扇了扇,“你自己闻闻,头发上、衣服上,全是味儿。”
她指着洗手间道:“快去刷牙,口漱干净了再过来。”
顾行简看着她一脸嫌弃,到底没敢再赖,悻悻地收回手,起身往浴室走。
走到门口,他还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委屈,像只被赶出窝的大型犬。
温婧绷着脸,冲他摆摆手:“赶紧的。”
浴室门关上,里面很快响起哗哗的水声。
温婧坐在床边,听着里头传来的动静,嘴角没忍住,悄悄往上弯了一下。
她最闻不得烟味,这人平时也还算自觉。
今天也不知怎么了,竟躲到阳台上去抽,还抽得一身味儿回来。
等顾行简费时间洗漱好清清爽爽出来时,走到床边俯身,把脸凑到温婧跟前。
却发现,温婧已经睡了。
顾行简一愣,然后不甘心地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很轻的吻,没有再得寸进尺。
他心底那点疑问,其实并没有真正散去,只是被他重新压了下去了。
不急。
反正人是他的,日子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