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二十分,林间刚咬下第一口吐司,黄色校车就从窗前开了过去。
菽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又看了看他。
“你慢慢吃吧。反正现在噎死也赶不上了。”
“这种时候,你就不能安慰我两句吗?”
她把牛奶推了过去。
两个人一起走到街口。菽霖要往北边去,去药房门口接录像里那个女孩。
她已经联系上了女孩的姐姐,得赶在研究所的接送车前面,把昨晚看到的东西给她们看。
“第一节课帮我请个假,理由你看着写,别让火龙草替我答到就行。”
绿灯一亮,菽霖便穿过了马路。林间提着书包继续往学校走。
他本来还在想,该怎么跟坚果老师解释菽霖的去向,一辆白色厢式车从后面追了上来,副驾驶的男人降下车窗,倒先替他解决了请假的问题。
“林间同学,今天不用去学校了。我们已经替你请好了假。”
男人胸前挂着Z科技的工作证。递过来的平板上,是旧商业街的那条小巷。照片里的菽霖低着头,手指碰着他的掌心。
“晚上九点十四分,‘万物沉默’进入你体内。九点十七分,第三位做了两次接触测试。我们当晚就确认了你的身份。麻烦上车,配合做个检查。”
原来两个人还在道观里商量怎么保密的时候,这张照片就已经摆在别人桌上了。
车门滑开。
后排只有一张椅子,扶手上各垂着一道束缚带。林间把书包递给来接他的人,等那人伸出双手,他抬脚往车门踏板上一蹬,连人带书包一块儿推回了车里。
“谢谢啊,书包麻烦帮我送到学校!”
林间转身钻进街角洗衣店的停车场。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捕捉网擦过肩头,把一块“周二洗衣半价”的立牌整个兜了进去。
他赶紧给菽霖发了条语音:“Z科技来抓我了。他们手里有那天晚上的照片,你先把孩子交给她姐姐,我从旧电车站去主街,到了再给你——”
橡胶弹打在墙上,碎砖擦过手背。
手机脱手,正好从雨水井的格栅间掉了下去,井底很快响起了来电铃声。
林间翻过站台边的矮栏。只要顺着铁楼梯下去,穿过旧轨道,另一头就是公交总站。
长椅上坐着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少女,白衬衫外套着深色开衫,乌黑的长发笔直地垂到腰间。
她正对着手机屏幕拨弄齐刘海,脚边搁着一只空汽水瓶。
“同学,往里边躲一下!后面那些人的子弹可不长眼睛。”
少女收起手机,用手将汽水瓶轻轻一推。瓶子沿着站台滚出去,磕在铁梯的第一级台阶上。
她垂在身侧的拇指按了下去。
轰的一声炸开,半截铁梯砸进轨道。林间跌坐在地,离他最近的一级台阶还在眼前打转,只剩一根弯曲的螺栓连着站台。
追上来的灰夹克停了脚步。
“第一位,人交给你了。”
少女这才起身,从开衫口袋里取出一副束缚带。
菽霖给林间看过小镇的五阶排名。第一栏没有照片,只有“毁灭”两个字。
那时候林间还觉得可惜,好歹放张证件照嘛,哪怕走在街上也能认一认。
他现在认得了。万物毁灭果然是毁灭菇。下次再见到这张脸,他绝对不会多嘴提醒人家躲远。
“手给我。”她说。
“不给。”
林间的手摸到了饮料推车的刹车柄。他将整车空箱子推向她,自己翻下站台,沿着铁轨往检修门跑。
身后没有追来的脚步,倒是响起了很轻的一声。
啪嗒。
一只巴掌大的毁灭菇跳在了枕木上。灰紫色的菌盖底下露出两只白眼睛,齐齐朝林间看过来。
短柄往下一缩,菌盖压扁,下一刻,它整个弹到了他脸前。
林间偏头扑倒。毁灭菇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他刚才站的位置,炸翻了两根枕木。
碎石打在后背上,火辣辣地疼。更糟的是,那顶菌盖又从坑里探了出来。
它抖掉头顶的砂砾,转过脸,两只眼睛重新找到了他。
林间扯下外套往左边一抛,自己向右横跨过铁轨。
毁灭菇看都没看那件衣服,落在钢轨上反弹了一下,第二跳已经直奔他的胸口。
林间迎着它伸出手,在那顶菌盖撞上胸口前托住了它。
掌心里轻轻一沉,眼睛蹬了他一下。小蘑菇随即消失,只剩几粒灰尘落了下去。
还没来得及喘气,腕上传来“咔哒”一声。
毁灭菇娘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他身边,趁他还半跪着,给他戴上了束缚带。连夹进去的一小截袖口,她都顺手替他抽了出来。
看来她根本没指望那只蘑菇能炸到他。只要他忙着应付它,就腾不出手来应付一个普通的手铐。
厢式车开到检修门外。灰夹克刚拉开车门,整扇门便从滑轨上脱落,擦着他的鞋尖飞过站台,斜插进林间和毁灭菇娘之间。
少女松开手,向后退了一步。林间腕间的锁芯跟着弹开,落在枕木上。
一辆旧皮卡停在街角。
菽霖从副驾驶跳下来,回身关好门,让开车的女人带妹妹先走。
等皮卡拐出路口,她才跑过来,把一部还在滴水的手机塞还给林间。
“你的电话是洗衣店老板接的。他说有个书包都跑丢了的学生翻进了旧车站。我一听,不用问长什么样了。”
她拉过林间的右手。手背擦破了一块,腕上还有一道新压出来的印字。
“没事吧?”
“手没事,回头能帮我看看后背吗?刚才有只蘑菇追着我炸,我好像滚进碎石堆里去了。”
菽霖点了点头,没再让他伸手给她看。她把他往身后带了两步,越过那扇变了形的车门,看向对面的少女。
毁灭菇娘已经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
“让开,第三位。”
“我昨天在研究所看了十七天的训练记录,今天刚把里面的孩子送回她姐姐身边。你们要是还想从我眼前带走一个,好歹叫签字的人过来,当着我的面解释清楚。”
硬币从少女指间落下。菽霖连同底下的铁轨一起掀了起来。
爆炸在站台上空响起,断成两截的钢轨砸进无人候车室,震落了一排玻璃。
烟尘散去,少女脚边多了一只小小的毁灭菇。
那双白眼睛越过菽霖,还在找林间。
菽霖也从裙袋里摸出了一枚硬币。
“林间,这回听我的,跑到我说可以了为止。”
“上回你这么说,半条街都没了。”
她用拇指抵住硬币,笑了一下。
“所以这次,麻烦你比上回跑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