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薄雾笼罩下的晋王府静谧无声。庭院里的芭蕉叶上还沾着露珠,顺着叶脉无声滑落,滴入阶前的青苔里。
萧珏迷迷糊糊地从榻上爬起来,小手揉着惺忪的睡眼。昨日同萧时在后院看红鲤鱼看得太晚,今日身子还有些发沉。他坐在榻沿,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正准备耷拉着脑袋唤内侍进来更衣,房门却被轻轻推开了。
“阿珏,醒了?”虞锦愿走上前在床沿坐下,拿过一旁备好的帕子替儿子擦了擦脸,又笑着拿过一件衣服替他换上。
萧珏愣愣地看着爹娘,清醒了几分,眨巴着眼睛左看右看:“爹爹,娘亲,你们怎么过来啦?”
萧怀瑾走上前将儿子从床榻上抱了下来,捏了捏他的脸颊:
“今日弟弟妹妹留在王府里,爹爹和娘亲带你出府去逛一逛好不好?”
“真的吗?!”
萧珏眼睛一亮,伸出手抓住萧怀瑾的衣襟,仰着头再次确认:“只带我一个人出府吗?”
“对,就带你一个。”虞锦愿眼眶微热,伸出手将儿子搂进怀里,在背上轻轻拍了拍,“今日爹爹和娘亲是你一个人的。你想吃什么、玩什么,咱们就去做什么。”
“好耶!”
小家伙急急忙忙蹬上小靴,左手拉着爹爹,右手牵着娘亲,拽着两人便往王府外跑。
晨光熹微,萧珏走在正中央,胸膛挺得高高的,迈着轻快的小步子,脸上洋溢着开心的笑。
街市两旁的铺子刚刚开张,早点的香气在风中弥漫开来。
“爹爹你看!那个糖人会吹出大老虎!”
萧珏扯着萧怀瑾的袖子,在一个摊位面前停下了脚步。他踮起脚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草把子上插着的那根琥珀色的糖老虎,威风凛凛的虎须在阳光下透着亮光,看得小家伙口水几乎要淌下来。
萧怀瑾从袖兜里摸出几个铜板,递给摊主,笑道:“麻烦吹一只威风些的,插在粗一点的竹签上,免得孩子拿不稳。”
“好嘞!小公子拿稳咯!”
接过那只晶莹剔透的糖人,萧珏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小口,麦芽糖的甜味在舌尖绽开,甜得他忍不住皱了皱小脸。小家伙自己吃得开心,也没忘记身边的人,忙不迭地将糖人举到萧怀瑾嘴边:“爹爹尝尝,可甜啦!”
萧怀瑾就着儿子的小手轻轻咬了一小角,点头赞道:“确实甜。”
萧珏又转身举给虞锦愿:“娘亲也吃!”
虞锦愿笑着咬了一口,拿帕子替他擦去嘴角沾着的糖渍:“慢些吃,前头还有捏泥人的,咱们去瞧瞧。”
一家三口顺着青石板路往前走。虞锦愿在一旁的泥人摊子上替萧珏挑了一对憨态可掬的彩塑。那泥人画得眉眼生动,萧珏拿在手里左看看右看看,爱不释手。经过字画铺时,萧怀瑾又给儿子挑了一把绘着江南全景的折扇,教他如何像个风流才子般将扇子“唰”地一声展开。
日头渐渐升高,湖水的碧波在阳光下泛着粼粼金光。
萧怀瑾走到湖边,雇了一艘乌篷船。
船夫摇着咿呀作响的乌橹,朝着湖心亭的方向荡去。
萧珏趴在船舷边,把新买的扇子别在腰带上,小手不安分地伸出船外,用手指拨弄着冰凉清澈的湖水。水波从他指缝间溜走,带起一串清脆的笑声。
“当心些,别贪玩栽进水里,这湖水很深的。”虞锦愿坐在一旁,手里捧着刚从岸边买来的新鲜莲蓬,细心地剥去外头那一层苦涩的绿皮和莲心,将雪白脆甜的莲子放到一只干净的小碟里。
萧珏听话地缩回手,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凑到娘亲身边,张大嘴巴接过一颗莲子嚼得嘎嘣响,兴高采烈地向父母分享起自己在东宫的趣事。
“爹爹,你不知道,前日太傅查我背书,背到一半的时候,长宁的袖子里突然爬出来一只这么大的促织!”萧珏一边说一边比划着,眉飞色舞,“太傅的胡子都气得翘起来了,非说是我塞在长宁袖子里的,还好长宁站起来啦,说是他自己抓的哦。”
萧怀瑾倚在船舱的竹帘下,听着儿子颠三倒四的童言稚语,不由得失笑:“顾长宁那是替你顶锅吧。”
萧珏被戳穿了心思,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忍不住笑起来:“爹爹英明……不过长宁真好,下学后还帮我把促织养在小竹筒里呢。”
“下次可不许这么玩了,好好学习才是正事。”虞锦愿点了点他的额头,又喂了他一颗莲子。
帝后就这样并肩坐在摇晃的小舟里,耐心地听着儿子絮絮叨叨地讲着什么。
这一整日里,萧珏的嘴就没停过。
下了船后,他们去湖畔的酒楼里吃了鲜美的西湖醋鱼和龙井虾仁。萧珏人小胃口大,足足吃了两碗米饭。午后,一家三口又去听了茶馆里说书先生讲书。听到精彩处,萧珏跟着满堂的茶客一起拍手大声叫好。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晚霞如织,将半边天际染成了绚烂的橘红。湖水两岸的酒肆茶楼亮起了温暖的灯笼,倒映在湖水中,影影绰绰,如梦似幻。
巷子里幽深而宁静,两侧高墙上爬满了初绽的木香花,晚风一吹,馥郁的香气袭人。偶尔有几户人家的院墙里传出捣衣声与妇人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透着一股岁月静好的安宁。
萧珏终究是个孩子,疯跑疯玩了一整日,体力和精力早已耗尽。
走到半路上时,小家伙的眼皮便开始打架。他紧紧拽着萧怀瑾的手,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脚步也变得拖沓起来。
萧怀瑾停下了脚步,松开儿子的手,撩起衣袍下摆在儿子面前蹲了下来。
“困了?来,爹爹背你回去。”
萧珏揉了揉眼睛,软塌塌地往前一扑,熟练地趴上了父亲的后背。两只小手环住萧怀瑾的脖颈,小脸在父皇背上蹭了蹭。
萧怀瑾托住儿子的小腿,站起身来。
七岁的孩子已经有了一些分量,但在萧怀瑾背上却依然显得轻若无物。
一家三口继续顺着巷子往前走。
“爹爹,娘亲……”
萧珏把下巴抵在萧怀瑾的肩膀上,声音有些闷闷的,“你们……会不会觉得我不好?”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让走在旁边的虞锦愿微微一愣。
萧怀瑾的脚步也顿了一下。他侧过头,用余光看了一眼趴在自己肩头的小脑袋:“为什么这么想?”
萧珏吸了吸鼻子,环着父亲脖颈的小手下意识地收紧了一些,声音更低了:
“我觉得……我好像总在惹你们生气。我学文章没有长宁快,写字也没有他端正……”
小家伙顿了顿,声音突然有些哽咽,“我这么爱闯祸,学业也不好,你们……是不是会觉得我不够好,慢慢地就不那么喜欢我了?”
小小的孩子已经有了小小的烦恼。
虞锦愿听得心头一颤,眼眶红了。
她快步走近,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儿子被夜风吹得有些微凉的小脸,柔声说道:“怎么会呢?在娘亲心里,阿珏是最好的孩子,是爹爹娘亲最爱的孩子呀。你是娘亲生下的第一个孩子,是你让我们知道如何做父母。这份分量,无论是谁都比不上的。”
虞锦愿擦去儿子眼角那一丝并不明显的湿意:“我们的阿珏,一直都是独一无二的呀。”
萧怀瑾托着儿子小腿的手臂收紧了几分,让背上的小身子贴得更稳当些。
“惹我们生气怎么了?爹爹小时候也会惹你爷爷生气呢,可你爷爷不还是觉得爹爹很好吗?”
“再说了,”萧怀瑾微微偏过头,侧脸贴了贴儿子细软的头发,温声道,“阿珏才七岁,已经很棒了。爹爹考校你的功课,太傅对你严厉,都是希望你成材,不是因为你做得不好。你不必急于求成,更不必总是和长宁去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
“你有爹爹和娘亲在呢。就算天塌下来,爹爹也替你顶着。你只需要开开心心地做你的小太子,明白吗?”
虞锦愿轻轻握住儿子的小手,笑着附和道:“是啊,阿珏还小,只要平安康健地好好长大就好。功课的事情,太傅和你爹爹心里都有数,阿珏不必太过忧虑,好不好?”
“真的吗?”萧珏闷闷地问了一句。
“自然是真的。爹爹什么时候骗过你?”萧怀瑾轻笑了一声。
“那……那我下次把太傅的砚台打碎了,你们也不许生气。”小家伙刚刚被哄好,立刻顺杆往上爬。
虞锦愿被他气笑了,毫不客气地在他身后拍了一下:“你想得美!若敢故意砸太傅的东西,娘亲第一个罚你面壁思过!”
虽然挨了一巴掌,但萧珏却一点也不觉得委屈。他弯起眼睛,在萧怀瑾背上蹭了蹭。
“爹爹,我好困呀……”
他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睡吧,马上就到家了。”萧怀瑾轻声道。
晚风顺着巷口吹来,带来几丝凉意。虞锦愿取下一件斗篷,轻轻抖开,小心翼翼地覆在了萧珏身上,细心地替他拢紧了脖颈处的领口。
两旁人家的灯火从墙头透出来,将一家三口的身影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