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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十二 萧珏的团宠人生16

    清晏十四年,秋。

    东宫。

    “殿下,您慢着些吸气,这玉带若扣得太松,待会儿在大殿上坐得久了失了仪态可就不好了。”

    太监正轻手轻脚地在萧珏身前身后忙碌着。

    铜镜之中映出少年的挺拔身形。

    七年光阴如白驹过隙,当年还在泥地里摸爬滚打、在宁寿宫赖着跟爷爷悔棋的小孩子,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清俊的翩翩少年郎,不说话时,周身沉静矜贵的气度与萧怀瑾愈发肖似。

    太监小心翼翼地捧过那顶九旒冕,戴在他的发髻之上。

    玉珠相撞,发出清脆而细碎的脆响。

    萧珏微微动了动脖子,只觉得脑袋上顶了一块沉重的砖,沉得他下意识倒吸了一口凉气。

    “长宁,”萧珏的眼睛直视着前方,不敢轻易偏头,唯恐珠帘乱晃,“你说,当年我爹爹第一次戴这东西上朝的时候,真的没压坏脖子吗?”

    站在一侧的顾长宁早已穿戴整齐。十四岁的少年长身玉立、温润如玉。

    “殿下慎言。冠冕沉重,乃是告诫储君时刻谨记肩头万民之托。陛下当年初次临朝,何曾有过这般抱怨?”

    萧珏嘴角抽了抽,哼了一声:“你就替我爹说好话吧。回头散了朝,我就去宁寿宫向爷爷求证,我猜爹爹当年下朝第一件事,肯定也是揉脖子。”

    顾长宁微微躬身:“时辰到了,殿下该移步了。”

    萧珏如今十三岁,到了入朝观政的年纪。

    萧珏生来好动,自八岁起初习骑射,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萧凛便在宁寿宫的后院里亲自带着他握弓搭箭。

    小家伙也很争气,不怕苦不怕累,萧凛甚至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轻的样子。

    为了磨炼儿子的胆气,在萧珏十岁那年,萧怀瑾特意于西山猎场设了一场围猎。

    那一日,漫山遍野红叶如霞。

    萧珏骑着一匹神骏的小青骢,手持弓箭跟在一众朝臣身后,于疾驰的马背上单手勒缰,身形向后仰,拉弓、凝神、放弦,动作一气呵成。

    “嗖——”

    箭矢破空而出,野鹿哀鸣倒地,溅起满地落叶。

    至于文治策论,萧珏同样走过了一段曲折的开窍之路。

    自七岁时萧凛在游船上逼着他写完那篇三千字的漕运策论之后,东宫的经筵日讲便成了萧珏每日的必修课。

    顾长宁饱读诗书,论理严谨周密,每每太傅出了政论题目,顾长宁总能洋洋洒洒,引经据典,挑不出半点纰漏。

    萧珏起初读不进那些死板的注疏,常常在东宫抓耳挠腮。但他无疑是敏锐的,他虽不耐烦长篇大论的空谈,却擅长从市井百态、农田灌溉这些细微处切入。

    十一岁那年,两人合写了一篇关于京城流民安抚与坊市开阖的奏议,顾长宁主纲纪教化,萧珏主以工代赈、分流拓商,文章呈到御书房,萧怀瑾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又带去宁寿宫给萧凛过了目。

    后来,萧琛年满六岁,也正式开了蒙。

    每逢萧珏与顾长宁在案前为了策论争论得面红耳赤时,萧琛总是规规矩矩地坐在侧首,两只小手捧着茶盏,眨巴着眼睛安安静静地听着两位哥哥高谈阔论。

    偶尔等两人争得口干舌燥停下来时,萧琛才慢吞吞地放下茶盏,小声地补上一句:“哥哥,长宁哥哥,方才太傅讲的《盐铁论》第十六卷第三段,似乎并不是这个意思呢……”

    往往一语中的,引得萧珏一边笑着揉乱他的发髻,一边骂他“小古板”。

    至于萧微,小姑娘从六岁起见哥哥们成日里握着木剑短弓威风凛凛,自己也吵着闹着也要学骑射。

    萧怀瑾虽然宠她,但哪里舍得让女儿去校场受苦?他命内务府用上好的软红木给萧微削了一把毫无杀伤力的软弓,箭矢的箭头全是用棉布裹着的软头。

    萧怀瑾亲自在凤仪宫的庭院里摆了三个涂着红漆的草靶子,哄着女儿道:“小微乖,就在院子里射,谁射得准,爹爹今晚赏谁一盘糖蒸酥酪。”

    萧珏回凤仪宫请安时,萧微总喜欢耀武扬威地拉着萧珏比试。

    小姑娘站在三步开外,哼哧哼哧地拉开那张小弓,箭矢飞出去不到五尺远,便软趴趴地掉在草丛里。

    萧珏站在一旁瞧着,起初还耐着性子指点两句:“手抬高!用力呀,你这力气连只麻雀都吓不跑。”

    比试了不到半炷香工夫,萧珏看着妹妹连靶子的边儿都碰不着,他索性将自己的弓往肩上一搭,丢下一句:“不玩了,我找爷爷下棋去了!”说罢,头也不回地溜向了宁寿宫。

    只留下萧微一个人站在草靶子前,一脸茫然地抓了抓头顶的绒花,继续射起箭来。

    萧珏长大一些后懂事多了,课业上的事情也不再需要爹娘操心,但小家伙还是懂得给自己放假的。

    每日晚膳过后,萧珏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便是:“爷爷教导过,圣人之道在于‘一张一弛,劳逸结合’。”

    于是,晚间的宫灯刚亮起,他便拉着顾长宁,骑上快马,直奔校场。

    夜风呼啸,马蹄踏碎夜色,两个少年并辔疾驰,在苍茫月色下一圈又一圈地跑马,直至大汗淋漓方才罢休。

    今天,是萧珏第一天入朝观政。卯初一刻,太和殿前百官肃立。

    萧珏沿着御道缓步拾级而上。

    身上的朝服沉重,旒冕的垂珠在眼前轻轻晃荡,将前方的玉阶分割成细碎的光影。

    踏入太和殿的那一刻,殿内朝臣纷纷侧目,目光落在了少年储君的身上。

    萧珏撩起衣袍,恭恭敬敬地面向龙椅跪拜下去:

    “儿臣萧珏叩请父皇圣安,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高坐在龙椅之上的萧怀瑾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跪在殿下的长子。

    “太子免礼,赐座,随朝观政。”

    “谢父皇。”

    早朝持续了一个时辰。

    从江南初秋的赋税漕粮,到北疆修缮的银两调拨,兵部与户部争执不休。

    直到萧怀瑾冷声驳回了户部借故推诿边饷的折子,一锤定音,退朝的时候,萧珏紧绷到了极致的神经才终于轰然松懈了下来。

    “回凤仪宫!快!”

    刚出太和殿,萧怀瑾一边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一边沉声吩咐身旁的内侍:“去传御膳房,把温着的莲子百合汤端到凤仪宫来!走快些,别让太子吹了冷风!”

    片刻之后,凤仪宫的正殿内。

    “快,把旒冕摘了。”

    萧怀瑾摘下那顶沉重的旒冕,随手往身旁的小几上一搁。

    头顶的重压骤然消失,萧珏只觉得整个人轻快得险些飘起来。少年松了一口气,原本板着的脸瞬间垮了下来,抬手揉着自己发酸发胀的后颈:“爹爹,我的脖子要断了……”

    “胡说什么呢。”

    虞锦愿快步从里间迎了出来,将儿子拉到临窗的软榻上坐下,心疼得手足无措,拿过一条浸了温水的软帕细细替他擦拭着额角与脖颈间的汗珠:

    “瞧瞧这满头的汗!那么早便出了门,空着肚子站了那么久,朝服层层叠叠的,不把人给捂坏了才怪!”

    萧怀瑾站在榻前,端过一盏温热的蜜水递到儿子嘴边:“愿儿莫急,朕明日看看能不能让内务府把朝服内衬的骨架改一改……来,阿珏,先喝口水润润嗓子。”

    萧珏确实渴坏了,就着父亲的手咕咚咕咚一口气将整盏蜜水喝了个精光。

    刚把空盏放下,殿外便传来了两道脚步声。

    “哥哥!”

    两个小家伙一左一右地爬上了软榻,凑到了萧珏身侧。

    “哥哥辛苦了,小微给哥哥捶背!”萧微跪坐在软榻上,两只小手攥成了小拳头在萧珏后背咚咚咚地敲打着。

    萧琛也伸手有模有样地替兄长捏着僵硬的肩膀。

    萧珏懒洋洋地往迎枕上一靠,舒服得直哼哼,半阖着双眼,眉飞色舞地指挥起来:

    “对对对,小微,往左边挪一点……哎,就那儿,使点劲儿,别跟没吃早饭似的!阿琛,你力道正好,往上捏捏脖子后面,方才那个冠冕压得你哥险些当场倒在殿上……”

    虞锦愿抬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记,笑道:“别得寸进尺哦。”

    萧微抬起头,小脸上满是认真,笑得眉眼弯弯:“娘亲,小微不累呀!哥哥今日戴那个,小微看见了,哥哥最好看了!”

    萧珏听得心花怒放,伸手捏了捏妹妹的小脸:“还是小微懂事!回头我去宫外给你带泥人玩!”

    过了约莫两炷香工夫,见萧珏有些困了,虞锦愿心疼儿子早起缺觉,便轻手轻脚地拉过一条锦被替他盖在肚子上。

    “行了,都别闹了,让你哥哥睡一会儿。”虞锦愿压低了声音,一手牵着萧琛,一手牵着还想往上爬的萧微,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外间。

    萧怀瑾替儿子掖了掖被角,低头看着少年熟睡中舒展的眉眼,摸了摸孩子的脑袋,才放轻脚步走了出去。

    宁寿宫。

    殿门轻响,刘安小心翼翼地掀起竹帘走了进来,面上堆满了喜气洋洋的笑意。

    “太上皇,奴才打听回来了。”

    刘安躬身立在案前,眉飞色舞地回禀着:“今日早朝,在太和殿上面对户部与兵部为着北疆修缮烽燧那六十万两银子的拉扯,陛下当堂考校了太子殿下。殿下当场便指出了户部账册里的弊漏,说北疆九月便要落雪,此时若是从内地调运砖石木料,光是沿途损耗与民夫口粮便要吃去三成。不如依着太上皇当年巡边时的旧例,准许边军在当地就地开窑烧砖,以军功抵工赋!”

    闻言,萧凛挑了挑眉,忍不住笑了。

    瑾儿十一岁入朝观政,在朝堂上舌战群臣,那时他是骄傲的。

    而如今,光阴轮转,岁月如梭。

    他的瑾儿如今已成了四海归心、海晏河清的盛世明君,而瑾儿的孩子也像他当初那样,正在生机勃勃地成长着。

    萧凛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看着天际悠悠飘过的白云,吩咐道:“等阿珏醒了,让他来宁寿宫陪朕用晚膳。”

    “奴才遵旨!”刘安笑着领命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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