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籁俱寂。
更鼓声自皇城的高楼上传来,已经过了四更天。
萧凛合衣侧躺在床榻外侧,在半梦半醒之间睡了过去。
梦里是无休无止的狂风与大雪,沈清棠站在漫天风雪的那一头,素衣胜雪,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直至那抹白色消散在冰冷的虚无之中。
“哇——哇——”
啼哭声骤然响起,
萧凛猛地自梦中惊醒,胸膛剧烈起伏,额角布满了冷汗。
他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抬手凭着方才的记忆,在襁褓后面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睡你的,哭什么?”
可这一拍不仅没有止住哭声,反倒像是激怒了他。小家伙蹬了蹬小腿,扯着嗓子哭得越发声嘶力竭,小脸在襁褓里涨得通红。
萧凛立刻清醒了,有些手足无措。
不顶事?
怎么反倒哭得更凶了?
眼见孩子的哭声越来越哑,萧凛不敢再耽搁,翻身坐起,伸手将床头的灯拨亮了一些。昏黄的光晕洒在锦被之上,映出那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家伙。
萧凛小心翼翼地穿过襁褓两侧,再次将孩子抱入臂弯。
他僵硬地站起身,在龙榻前走了两步,上下颠了颠。
“怎么了?”
萧凛蹙紧了眉头,垂眸看着怀里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的小家伙,“哭什么?你想要什么?”
此刻距离方才乳母喂奶退下不过才过去了半个时辰。
萧凛皱紧眉头,低头打量着怀里的小东西。难道是没吃饱?这孩子生得这样小,抱在手里几乎掂不出分量,胃口难道这么大吗?
不过……确实太轻了些。
若是能吃,倒也是件好事,合该多喂些,早些把身子养结实才是。
萧凛扬声朝外殿唤道:“刘安。”
守在外间打盹的刘安一个激灵惊醒,立刻挑帘进来:“奴才在。可是小殿下吵着您了?”
“去把偏殿那两个乳母叫进来。”萧凛面色很沉,抱着襁褓的手臂绷得很紧,生怕稍一松动就将孩子摔了,“看看这孩子是怎么回事。”
片刻之后,两个乳母急忙进来,萧凛将啼哭不止的孩子递了过去:“看看。不是才喂过奶么?怎么哭成这般模样?可是哪里病了?”
乳母战战兢兢地将孩子接过去,放在一旁的软榻上,小心翼翼地解开了外层的襁褓,伸手往里侧摸了摸。
随后她急忙伏地叩首:
“回……回禀陛下,小殿下尿了,这才哭闹不休。奴婢……奴婢这就抱去偏殿,换上干爽的衣物便好。”
萧凛站在原地,整个人僵了一瞬。
尿湿了?
他下意识地低下头仔细检查了自己的衣服,暗自松了一口气,面色稍缓。
“不必折腾着抱来抱去了。外头风寒,夜风一吹仔细着了凉。就在榻上换吧。”
“奴婢遵旨。”
其中一个乳母从另一个手中接过新温热好的棉巾。
解开包裹的一瞬间,微凉的空气激得孩子打了个哆嗦,哭声短暂停了一瞬,转而变成了委屈的抽泣与细碎的哼哼唧唧。
乳母动作很快,没多久就把小家伙重新打包好了。
整个过程,萧凛就那样靠坐在床头,一言不发地看着。
待到一切收拾妥当,换上了干爽衣被的小家伙果然不再嚎啕大哭。
他在襁褓里动了动身子,鼻尖往柔软的缎面上蹭了蹭,嘴巴满足地“吧唧”了两声,泛红的眼皮慢慢耷拉了下来,呼吸渐渐平复。
萧凛挑了挑眉,有些不可思议:“这就好了?”
方才那副要将养心殿掀翻的架势,合着就为了这么点微不足道的小事?
乳母躬身赔笑:“回陛下,殿下皮肉娇嫩,稍有潮湿便觉得硌得慌。换了干爽的,自然就安稳了。”
萧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抬了抬手:“抱过来吧。”
乳母不敢怠慢,将安睡的孩子轻轻放回龙榻内侧。萧凛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刘安领着乳母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殿。
经了这么一番折腾,萧凛也没了什么困意。
他索性也不睡了,盘膝坐在锦褥之上,将睡得香甜的孩子挪到了自己眼皮子底下。
他伸出一只手支着下颌,目光一寸一寸地丈量着眼前小小的生命。
白日里在凤仪宫,一切发生得太快、太惨烈,他满心都是沈清棠离去的事情,甚至未能好好看一眼这个孩子。
此刻静下心来细看,小家伙生得当真不好看。
皱巴巴的,稀稀拉拉的几根细软头发贴在头皮上,小得可怜。
萧凛伸出自己的右手握成了拳头,搁在襁褓旁边。
随后,他又小心翼翼地伸出左手轻轻地拉出了小家伙从襁褓缝隙里露出来的一只小拳头。
大小悬殊。
萧凛定定地看着这悬殊的比照,不知为何,眼眶竟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层滚烫的热意。
这么小。
这么软。
沈清棠……就是用自己的命,换了这么一个小东西留给他。
萧凛低下头,叹道:
“朕该拿你怎么办……”
他在孩子柔软的小拳头上碰了碰。
“再过几天……就是太子了。”
萧凛看着孩子睡梦中微微抽动的鼻尖低声絮叨着:
“你如今倒是什么都不知道,吃饱了就睡,饿了就哭……”
小小的孩子自然听不到他的话。
似乎是感受到了父亲指尖传来的温热,孩子在睡梦中咂吧了一下小嘴,小小的拳头松开了一条缝隙,下意识地抓住了萧凛停留在半空中的手指。
软软的,温热的掌心,死死扣着男人的指节。
萧凛身子一僵,任由孩子抓着自己的手指,没有抽开,就这样静静地坐在龙榻之上,看着窗棂外漫漫长夜一点一点被黎明撕开一道裂隙。
天亮了。
因着皇后薨逝,皇帝辍朝三日,京中罢市三日,禁屠宰、禁乐舞。文武百官皆服素缟,入宫临奠。
卯正初刻,刘安进了内殿。
萧凛小心翼翼地将手指从小家伙的掌心里抽了出来,翻身下榻。
换上一身没有半点纹饰的素白长袍,洗漱完毕后,萧凛走到床榻前,伸手将那个尚在熟睡中的襁褓抱了起来。
“陛下,奴才来抱吧……”刘安小声上前。
“不必。”
萧凛面无表情地避开了刘安的手,径直迈出寝殿,穿过幽长安静的穿堂,大步走进了偏殿,将孩子轻轻放进铺着软褥的摇篮里,抬眼扫向一旁的乳母:
“好生照看着。”
“奴婢遵旨!”乳母们慌忙跪下。
萧凛转身拂袖而去。
虽然因国丧辍朝,但大梁的运转却容不得片刻停歇。北疆军饷的筹措、西南土司的异动,加之沈清棠薨逝之后的丧仪、陵寝修缮、内务府账目盘查,千头万绪全堆积在御案之上。
萧凛坐在案后,面沉如水。
朱笔批落,字字如刀。他近乎自虐般地批阅着奏章,仿佛只有这无休无止的政务才能将那快要将他撕裂的空虚与剧痛压制下去。
正午的日光透过窗棂斜斜照在案头,殿内静得只听见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忽然,萧凛手中的朱笔微微一顿。
他没有抬头,冷声唤道:“刘安。”
一直躬身立在御案旁伺候研墨的刘安急忙上前一步:“奴才在,陛下有何吩咐?”
“拟旨。三日后于太和殿早朝宣读册立诏书。”
萧凛的声音顿了顿,继续道:
“皇长子萧怀瑾册封为皇太子,正位东宫。”
“萧……”
刘安一时没反应过来。
萧凛扫了他一眼。
刘安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急忙道:“是,奴才这就去拟旨。”
刘安退了出去,御书房再次陷入了安静。
殿外的日头一点一点攀升,到了未时,暑气渐盛。
刘安办完了差事,轻手轻脚地再次进了御书房。
“陛下,”刘安小心翼翼地凑近御案,“您自昨夜起便滴水未进,身子纵是铁打的也经不住啊。多少用些粥垫垫胃罢,娘娘在天之灵,也定是不愿见您这般糟践龙体的……”
萧凛没有抬头:
“拿走。朕不饿。”
刘安要急坏了。
若是再由着陛下这么熬下去,只怕丧仪还未办完,龙体就先垮了。
刘安站在案前,看着萧凛眼底泛着的青黑与眉宇间的暴躁,脑海中忽然电光石火般闪过了昨夜在养心殿的那一幕。
他心一横,索性豁出去了。
“陛……陛下,奴才方才从后头过来,偏殿的太监悄悄来报……说是大皇子殿下不知为何,从晌午起便一直在摇篮里哭闹不休。两个乳母轮番哄了许久,喂了奶也不管用,拍着也不行,嗓子都快哭哑了……您……您要不要过去瞧一眼?”
“放肆。”
萧凛勾起唇角,却没什么笑意。
“朕是帝王,哄孩子……什么时候也成了朕该干的事了?”
刘安急忙跪地叩首:“奴才知罪,奴才万不敢妄自揣测圣意。”
萧凛也没有继续为难他,摆摆手示意他出去了。
殿门合拢,重归死寂。
萧凛坐在龙椅上,重新拿起了一本卷宗。
他翻开第一页。
纸上的字密密麻麻,可不知为何,平日里过目不忘的脑子,此刻扫过去,那些字迹竟是半点都入不得脑海。
……哭了?
当真哭了?
萧凛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卷宗的边缘。
他自然知晓,刘安方才那番话多半是编出来哄他用膳的托词。
可万一呢?
万一那孩子真哭了呢?
那孩子生得那么弱小,嗓音比猫大不了多少。昨夜不过是尿湿了衣服,就哭得浑身发抖。自己一上午未曾踏入养心殿,那些个乳母宫女万一当真哄不好,哭伤了肺脉怎么办?
深宫里夭折的孩子何其多……
萧凛心头涌上一阵烦躁,将手中的卷宗重重合上。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只觉得胸口那股气堵得厉害。他站起身大步流星地朝着殿门走去。
“摆驾,养心殿。”
养心殿偏殿内,萧凛跨过门槛,示意所有人免礼,自己放轻了步伐悄无声息地走进了内室。
摇篮摆在背风的角落里。
萧凛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走到摇篮边,探头看去。
只见那明黄色的襁褓整整齐齐地裹在中央。
里面的小家伙双眼紧闭,正睡得香甜,哪里有半点哭哑了嗓子的凄惨模样?
萧凛微微弯下腰,伸出手小心地碰了碰小家伙泛着粉红的脸颊。
“一直这么睡着,正常么?”
乳母连忙轻声回道:“回陛下,殿下出生不久,一日之中除了吃奶,大半时间皆在安睡,身子康健着呢。”
萧凛站在摇篮旁看了许久。
原本悬在嗓子眼里那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焦灼与慌乱终于在这一瞬间悄无声息地落回了实处。
还是被刘安给诓了。。
可偏偏,心底却没有半点真正的怒气。
萧凛直起身子:“不是要朕用膳么?就摆在偏殿吧。”
刘安心头一喜,几乎要给这位祖宗跪下,急忙躬身应道:“是,奴才这就传膳!”
不多时,偏殿外间的桌上摆齐了午膳。
萧凛坐在那里,手里握着一双玉箸,静静地看着眼前那几道素净的菜色。
如今满桌素白。
这宫里再也不会有人坐在他身边,替他布菜,陪他说话了。
萧凛握着玉箸的手微微发颤。
半晌,他自嘲一笑:
“想什么呢……人都不在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翻涌的热意逼退,强撑着逼自己咽下一口白粥。
米粥滑入胃里,堵得心口生疼。
“呜哇——”
摇篮里毫无征兆地再次传出了一声啼哭。
萧凛沉默了一会儿,还是站起身走了过去,熟稔地弯下腰,轻手轻脚地将那个蹬着腿的孩子抱了起来。
“醒了?”
萧凛将襁褓抱入臂弯,一只手托着孩子的后颈,低声轻哄了一句。
萧怀瑾原本要酝酿大哭的委屈模样在落入萧凛怀里的瞬间骤然收敛住了。
小家伙抽了抽鼻子,慢慢睁开了水汪汪的眼睛。
那是与萧凛几乎一模一样的眉眼。
萧凛凝视着怀里那双正好奇地四处转动的眼睛,心头某处坚硬的防线轰然坍塌。
“小混蛋。”
萧凛抱着孩子来到桌前,撩袍重新坐下,左臂稳稳当当地抱着那个正吧唧着小嘴东张西望的孩子,右手重新拿起了玉箸。
小家伙也不哭闹,小小的一团蜷缩在天子的臂弯里,小脑袋靠在萧凛的衣襟前,安分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