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熹四年,四月十五。
风刮过皇城重重叠叠的琉璃瓦,将宫道两侧初绽的桃花吹得七零八落,碾入泥尘。
凤仪宫的正殿外。
萧凛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一日。从辰时接到消息过来,一直站到了暮色四合。
一盆盆干净的热水端进去。
一盆盆触目惊心的血水端出来。
“换参汤!快!娘娘没力气了!”
“怎么办?血止不住啊!”
萧凛垂在身侧的双手猛地攥紧。
“哇——”
一声婴儿的啼哭毫无征兆地划破了死寂而血腥的黄昏。
萧凛冲进了内室。
稳婆正抱着一个洗净包裹好的襁褓站在一旁,几个宫女正手忙脚乱地更换着床榻上那床被鲜血浸透、红得刺目的被褥。
萧凛没有看那个孩子,径直走向了沈清棠的方向。
她安静地躺在那里,乌黑的长发被汗水浸透,一缕一缕地贴在额角。
她看起来是那么单薄,那么脆弱,仿佛只要窗外的一阵风吹过来,她就会化作一缕青烟,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散。
“陛下以后……照顾好他。”
她留下这样一句话,抬起来的手终于失去了最后一丝力气,在萧凛的掌心里无力地滑落了下去。
“娘娘——!”
稳婆和宫女们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哭嚎声响成了一片。
萧凛握着那只已经没有任何温度的手,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满殿的声音,他都听不见了。
他的世界在这一刻变成了一片死寂的荒原。风雪呼啸,万物凋零,连最后的一丝光亮也被无边的黑暗彻底吞噬。
不知道过了多久。
“哇——”
又是一声婴儿的啼哭突兀地响起。
那哭声十分用力,小小的身体在稳婆的怀里剧烈地挣扎着,仿佛他也真切地感受到了母亲的离去,正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悲恸的呼喊。
萧凛听到孩子的哭声,终于动了动眼睛。
他慢慢地站起身,因为跪得太久,身形微微晃了一下。
他一步一步走到稳婆面前,伸出手从稳婆手里接过了小小的襁褓。
神奇的是,就在萧凛抱住襁褓的瞬间,怀里那个原本正在大哭的孩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竟奇迹般地止住哭声。
小家伙闭着眼睛抽噎着,攥着的小拳头从襁褓的缝隙里探出来,毫无防备地抵在萧凛的朝服上。
萧凛低着头,看着怀里这一小团温热的生命。
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外头的暮色彻底暗了下来,他才终于开了口:
“刘安。”
“奴才在。”
“着人,带回养心殿。暂时放在偏殿养着。”
刘安一愣,急忙重重磕头:“奴才遵旨!”
站在一旁的乳母战战兢兢地上前,从萧凛的双臂中接过了襁褓。
萧凛的手臂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才缓缓垂下。
他没有再回头看床榻上的人一眼,转身走出了凤仪宫。
御书房。
殿内没有点灯,昏暗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礼部尚书捧着拟好的几个折子战战兢兢地跪在御案下方,后背的冷汗已经将朝服浸透。
萧凛坐在御案后,冷漠地扫了一眼礼部呈上来的折子,突然抓起其中一本砸在了礼部尚书的身上。
“你们就是拿这些字来敷衍皇后的?”
礼部尚书连连将头磕在金砖上,发出砰砰的闷响:“陛下息怒!臣等才疏学浅,未能体察圣意,还请陛下明示!”
萧凛收回视线,拿起桌上的朱笔,手腕悬空,一笔一划落下。
“孝懿”。
慈惠爱亲曰孝,温柔贤善曰懿。
这是她的一生。
这是她留给他的所有温柔。
“传旨。”萧凛将写好的圣旨随手扔到地上,“以‘孝懿’二字为皇后定谥。丧仪、陵寝、祭文,一切从尊,按大梁开国以来最高规制操办。若有礼部官员敢在规格上稍有克扣怠慢,夷三族。”
“臣……臣遵旨!”
礼部尚书如蒙大赦,捡起圣旨,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御书房。
御书房的门被关上了。
萧凛一个人在里面枯坐了很久。
他不让人掌灯,也不让人伺候。他就那样坐在那张代表着天下最高权力的龙椅上,只觉得心里很空,空得让他有些无力。
好像无论他怎么努力,无论他爬到多高的位置,他什么都抓不住。
那时的冷宫大雪纷飞,他也是这样坐在黑暗里,看着母亲的身体一点点变冷。
如今,他成了帝王,他坐拥四海,可他依旧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在意的人离他而去。
直到夜色深重,外头打过了更鼓。
刘安实在放心不下,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劝道:“陛下……夜深了,您明日还要主持朝局,身子要紧啊,请陛下回养心殿歇息吧。”
萧凛点了点头,站起身沉默地走出了御书房,乘坐御辇回了养心殿。
养心殿的寝殿内,萧凛由着宫人们替他更衣,随后挥退了所有人,独自靠坐床榻上,闭上了眼睛。
“哇——”
一阵极具穿透力的哭声毫无预兆地穿过了厚重的帷幔,在安静的夜里响起。
哭声是从偏殿传来的。
在安静的养心殿里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揪心。
守在外面的刘安脸色一变,暗道不好。今日娘娘薨逝,陛下本就心情不好,乳母怎么这般不小心,竟让殿下哭出声来扰了圣驾!
刘安转身就要往偏殿赶去,准备交代乳母不管用什么法子,必须把殿下好生哄着安静下来。
“站住。”
幔帐内突然传出了萧凛的声音。
刘安立刻停住脚步,转过身躬腰道:“陛下恕罪,奴才这就去……”
“不必。”萧凛皱了皱眉,“不过是小孩子,哭是正常的,由着他去吧。”
刘安急忙躬身应了:“是,陛下仁慈。”
萧凛重新靠回床榻上,闭目养神。
可是,耳边传来的哭声非但没有停歇,反而一阵大过一阵,像是一把小小的锤子一下又一下地敲击在萧凛原本就濒临断裂的神经上。
萧凛强忍了一会儿。
可是那哭声越来越哑,听得人心浮气躁,胸口闷得发慌。
他终于还是没忍住:“乳母是怎么照顾孩子的?这么久了,怎么还在哭?”
刘安吓了一跳,急忙道:“陛下息怒,奴才这就亲自过去看看!”
萧凛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脑海里闪过傍晚时分,那个在自己怀里攥着小拳头的身影。
“抱过来。”他沉声吩咐道。
刘安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陛下?”
“朕说,把他抱过来。”萧凛的声音沉了下去。
刘安呆立了一瞬,随即心底一喜。他最怕的就是陛下因为皇后娘娘的离世而完全封闭了自己,若是陛下愿意在这个时候接纳大皇子殿下,有骨血亲情维系着,陛下应当会更容易从悲恸中走出来一些。
“是!奴才这就去!”刘安连声应着,小跑着去了偏殿。
过了不大一会儿,门帘被掀开,襁褓被抱了过来。两个乳母跟在刘安身后,一进寝殿就跪地叩头请罪。
“陛下恕罪……奴婢该死!”乳母语无伦次,“殿下……殿下方才已经喂过奶了,奴婢实在不知为何,殿下从刚刚起就一直在哭,怎么哄也哄不住……是奴婢无能,求陛下恕罪!”
萧凛没有理她们,伸出手,动作显得有些僵硬地接过了那个啼哭不止的襁褓。
他学着傍晚时的样子,将襁褓护在胸前,一只手托着孩子软绵绵的后颈,另一只手笨拙地在襁褓的后面轻轻拍了两下。
原本闭着眼睛嚎啕大哭的小家伙在萧凛怀里动了两下,哭声竟真的渐渐止住了。
小家伙紧紧闭着的眼角还挂着一滴泪珠,小嘴巴“吧唧吧唧”地吮吸了两下空气,发出一声微弱的“哼唧”声,随后,小手抓着萧凛寝衣的衣襟,居然安稳地睡了过去。
跪在地上的乳母偷偷抬起眼皮,看到这一幕,忍不住惊愕地睁大了眼睛。这……这怎么可能?她们哄了大半个时辰都哄不好的孩子,到了陛下怀里竟瞬间安分了?
刘安见状急忙堆起了笑:“陛下,殿下这是亲近您呢。”
亲近?
萧凛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呼吸逐渐均匀的小生命。
他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朕这样的人,有什么可亲近的?”
刘安听出他语气里的凄凉,急忙跪地伏首,不敢再多言。
萧凛看着孩子在自己怀里睡熟了,突然抬起头,开口问跪在地上的乳母:“夜间,他可还需要什么额外的照料?”
乳母愣了一下,急忙回禀:“回陛下的话,小殿下夜间每隔两个时辰可能还需要喂一次奶。若是尿了,也得及时更换尿布,否则容易起疹子。”
萧凛点了点头。
他摆了摆手:“既如此,你们先退下吧。两个时辰后再请示刘安进来,给皇子喂奶。”
“啊?”乳母大惊失色,但触及到皇帝冰冷的目光,赶紧闭了嘴。
刘安立刻抬起头:“陛下,您晨起还要上朝,怎么能把殿下留在寝殿里呢?若是殿下夜里吵闹,伤了您的龙体……”
萧凛闭上眼睛。
“朕左右也睡不着。他一直在外头哭着,朕也烦心。留在这里,若是吵了,朕自会唤你们进来。”
刘安见劝不动,心中长叹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恭敬地磕了个头,领着乳母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寝殿,将门缓缓合上。
养心殿的内寝里,四下无人。
只剩下几盏灯在寂静的夜里散发着昏黄幽暗的光晕。
萧凛睁开眼。
他微微低下头,看着自己怀里的一小团。
小小的孩子蜷缩在襁褓里,那张脸小得甚至还没有他的一只手大。此刻正安安稳稳地窝在他的胸前,睡得很香,肚子随着均匀的呼吸一起一伏。
鬼使神差地,萧凛竟小心翼翼地伸出了一根手指,轻轻地、试探性地戳了戳孩子柔软的脸颊。
似乎是感觉到了不舒服,睡梦中的小家伙不满地哼唧了一声。
萧凛身子一僵,做贼一样迅速地缩回了手。
他紧张地盯着襁褓,连呼吸都停住了,生怕把好不容易哄睡着的小祖宗再次弄哭。
等了一会儿,见小家伙只是扭了扭头,继续安稳地睡去,萧凛紧绷的后背才放松下来。
许久后。
他低下头,将下颌轻轻地、近乎虔诚地抵在襁褓的边缘。
“没有朕……”
他的声音很低。
低得如同夜风中一声破碎的叹息,低得只有他自己,和怀里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能够听见。
“……你就要哭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