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七。
破晓时分，皇城九门大开，白幡如海，孝幔遮天。
按大梁祖制，皇后崩逝，停灵凤仪宫，次日出发安葬于陵寝。文武百官按品阶身着素服绖带立在御道两侧行送别之礼。
萧凛立在太和门外的高台之上，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
襁褓外头又加了一层御寒的斗篷，将里面的小人儿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泛着粉红的小脸。
他本来担心孩子体弱，怕出门吹了风着凉，可最终思虑良久还是带着他来了。
萧凛盯着那具渐行渐远的棺椁。
他这一生自负算无遗策，自负这万里江山皆在自己掌心之中，可到头来，他甚至留不住想留的人。
棺椁走出宫门，明黄色的华盖在晨雾中一点一点变小，直至化作一抹模糊的微芒。
就在这时，胸前原本安静的包裹忽然不安分地动了动。
刚出生不久的萧怀瑾尚不知道生死为何物，亦不知道眼前浩大的白幡皆是为了生他的母亲而设。小家伙似乎在厚实的襁褓里被捂得有些热，小手在底下胡乱挣扎了几下，终于从斗篷的缝隙里钻出来了一只。
小手无意识地在半空中胡乱抓着，抓住了萧凛素服上一处垂下来的布带。
小家伙的小脑袋用力往萧凛的胸前拱了拱，张开没有长牙的小嘴吧唧吧唧地咬住了天子的衣襟，津津有味地吮吸了起来，不一会儿就将那一小块布浸湿了一圈。
萧凛低下头，目光落在了怀里这个不知愁滋味的小团子上，眼底翻涌的戾气与冰冷悄然退去了一些。
他伸出手捏住那块被弄湿的衣角往外扯：
“……松口。”
萧怀瑾吃得正香，冷不防嘴里的东西被夺走了，顿时大为不满。小家伙眉头一蹙，闭着眼睛哼唧了一声，小手扑腾着又想去抓。
萧凛伸出手递到了他的掌心里。
小拳头几乎是顺理成章地抓住了父亲的手指，紧紧攥着，这才勉勉强强止住了哭声。
一阵风吹来，萧凛猛地回神。
“清棠……”
他在心底叹了一声，收拢双臂将孩子严严实实地护在胸前，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养心殿的方向走去。
养心殿内。
“都退下吧。”
刘安躬身领着众人退了出去，顺手合上了门。
殿门合拢，偌大的养心殿只剩下了父子二人。
萧凛抱着孩子走到床边，弯下腰轻手轻脚地将萧怀瑾放进了摇篮里。
或许是因为在萧凛怀里颠簸了半日，小家伙早已困倦不堪。萧凛伸出一只手搭在摇篮边缘，有一搭没一搭地晃动着摇篮。
萧怀瑾把脑袋偏向一侧，眉头舒展开来，舒服得叹了一口气，小手缩在被角里，慢慢闭上了眼睛。
萧凛站在摇篮边，静静凝视着孩子的小脸。
窗外的天光透过窗纱洒在孩子的脸上，细细的绒毛清晰可见。
萧凛勾起了唇角：
“什么都不懂啊……”
他低声呢喃着，指尖停留在半空中迟疑了良久，才轻轻触碰了一下孩子柔软的脸颊，“也好。还好你什么都不懂。”
只要什么都不知道，就能多做几天安稳的美梦。
睡梦中的小家伙侧了侧身子，软绵绵的小手从锦被缝隙里探了出来，准确无误地勾住了萧凛停在身侧的手指，紧紧收拢。
皮肤相贴的一瞬间，微弱而滚烫的温度顺着指尖直冲心脉。
萧凛眼眶一红。
他没有抽回手，顺势在床榻边坐下，任由这弱小的生命将他牢牢扣在凡尘之间。
“睡吧。”
萧凛俯下身，声音近乎哽咽，“睡吧……小混蛋。”
这一坐便坐到了午后申时。
直到摇篮里传来一声急促的啼哭，小家伙闭着眼蹬腿，萧凛才从漫长的出神中清醒过来。
他收回发麻的手臂，扬声唤道：“刘安，传乳母。”
守候多时的乳母连忙进殿，熟练地将孩子抱起。萧凛站起身，负手退至外殿。
四月十八，卯初。
这天是皇后崩逝后第一次早朝。
萧凛起身后看了一眼睡在身侧的孩子。
小家伙昨夜吃得饱，这会儿正蜷缩在明黄色的锦缎里睡得人事不知，两只小手大剌剌地摊在被子外头。
萧凛唇角微抿，弯下腰将孩子的手小心翼翼地塞回了锦被里，又替他将颈边的软帕往上提了提。
确认不会漏风后，他才将襁褓抱入臂弯，穿过长廊送去了偏殿，交到乳母手中：
“看好了。朕下了朝便回。”
“奴婢遵旨，陛下放心。”
安置妥当，萧凛这才转回正殿换上朝服，摆驾太和殿。
太和殿内，百官行过跪礼依例起身后，立在御阶一侧的刘安捧着圣旨上前一步，展开：
“圣谕下，百官跪听宣诏——”
殿下朝臣不敢怠慢，齐刷刷撩起袍角再次跪伏在地。
刘安展开圣旨，朗声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自古帝王继天立极，抚御寰区，必建立元储，以绵宗社之休。皇长子萧怀瑾，日表英奇，天资粹美，系孝懿皇后所出之嫡嗣。今恪遵祖制，祗告天地、宗庙、社稷，于建熹四年四月十八日册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重万年之统，以系四海之心。布告天下，咸使闻知。钦此！”
话音刚落，满朝文武皆不可置信，面面相觑。
大皇子殿下降生至今，满打满算才不过四日，能否平安养大尚是未知之数，陛下竟早早宣诏立为皇太子？
萧凛高坐在龙椅之上，俯视着殿下的众臣。
眼里没有半分商榷的意思，唯有一片令人如坠冰窖的森寒与漠然。
皇后新丧许久，陛下此刻正是伤痛之时。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触碰霉头，只怕顷刻间便是抄家灭族的下场。
礼部尚书最先反应过来，心惊肉跳地将头磕在金砖地上：
“臣等遵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子殿下千岁千千岁！”
紧接着，朝臣们皆如梦初醒般齐刷刷俯首。
萧凛冷眼看着阶下跪伏的群臣，抬了抬手：
“平身。”
礼仪已定，早朝转入寻常的政务议程。
户部出列奏报春耕税赋，兵部启奏北疆互市防务，工部则啰啰嗦嗦地上奏京畿水利疏浚之事。
然而，端坐龙椅之上的萧凛今日却罕见地有些心不在焉。
户部尚书唾沫横飞地报着储粮数目，可萧凛的耳朵里转来转去却全是养心殿里那细碎的哼唧声与吧唧小嘴的声音。
那孩子……这会儿醒了没有？
乳母喂奶的时候有没有仔细着些？小家伙那么贪吃，若是喂得急了，会不会呛着？还有偏殿临着穿堂，这会儿起了风，底下人有没有记得把窗户关严实？
真是疯了。
萧凛皱起眉头。
当年沈清棠怀着这孩子的时候，他便成日里批着折子都忍不住往凤仪宫跑，如今这小家伙都出生了，居然还能隔着几重宫阙勾得他魂不守舍？
想到此处，萧凛的脸色一黑，搭在龙椅扶手上的手猛地收紧。
正在阶下回禀政务的兵部尚书冷不防瞧见天子黑沉沉的脸色，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微……微臣有罪！微臣所奏若有疏漏，请陛下责罚！”
萧凛回过神来，按了按眉心：
“无碍。准奏。按章程办吧。”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投入到繁琐的政务之中。
巳时三刻，早朝终于散了。
萧凛侧头朝身旁的刘安吩咐了一句：
“去把今日刚递上来的折子全搬到养心殿去。朕今日在那里批阅。”
刘安一听这话，心里顿时乐开了花，急忙躬身应道：“哎！奴才明白！奴才这就着人去搬，定误不了陛下的事！”
萧凛轻哼了一声，拂了拂衣袖，走得愈发急切。
踏入养心殿偏殿，萧凛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
他绕过隔断的屏风，抬眼望去。
只见临窗的摇篮里，萧怀瑾正四平八稳地仰躺在软被中央。小家伙不知何时已经醒了，也不哭闹，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睁得圆溜溜的，正专注地盯着头顶看，眼睛转啊转，充满了对陌生世界全然的好奇。
萧凛悄无声息地走到了摇篮旁。
小家伙似乎察觉到了光影的变动，脑袋慢吞吞地往旁边偏了偏。等看清站在摇篮边的身影时，小拳头在襁褓上方胡乱地挥舞了两下。
仅这一眼，萧凛就觉着方才在朝堂上积压的所有烦闷在刹那间烟消云散，心头一软。
站在一旁的乳母正欲行礼，萧凛摆了摆手制止，压低声音问道：
“可喂过奶了？”
乳母忙低声回禀：“回陛下，巳初一刻刚喂过一顿，殿下这会儿精神正好着呢。”
萧凛点了点头，恰逢刘安领着四个小太监抱着四五摞高高叠起的奏折走进来。
萧凛指了指御案旁边的空地，吩咐道：
“把太子的摇篮抬过来，搁在御案右侧。”
刘安微微一怔，随即连声应着，亲自领着太监轻手轻脚地将摇篮稳稳当当地挪到了御案边上，离天子不过两步之遥。
萧凛撩袍在龙椅上坐定，顺手取过一支朱笔，翻开了第一本折子。
天光正好，暖阳斜斜透过雕花轩窗，在御案上铺下了一层碎金。
萧凛批了几本折子，殿内除了纸页翻动的轻响再无多余的杂音。身旁的摇篮里安静得有些出奇，连半声啼哭都没有。
萧凛有些疑惑地停下了笔，转头看去。
只见萧怀瑾躺在锦被里，大约是盯着屋顶看久了觉得有些无聊，不知何时竟把自己的左手从被子里拔了出来，两只小手抱在一起，眯着眼睛有滋有味地吸吮着，一副怡然自得、心满意足的可爱模样。
萧凛挑了挑眉，忍不住将手中的朱笔搁下：
“这么乖？”
听到声音，小家伙转过头来，冲着萧凛欢快地蹬了蹬腿，两只小手在空中胡乱舞动，仿佛在邀请眼前这个人抱他起来。
萧凛满足了他，伸出手将软绵绵的小团子从摇篮里抱了出来，放在了自己的腿上。
萧怀瑾一落入父皇的怀抱，便把小脑袋往萧凛的胸膛上靠去。小脸蛋在他的袍服上软乎乎地蹭了又蹭，鼻尖发出满意的呼噜声。
萧凛勾起唇，拍了拍他的后背。：
“你这小家伙，什么时候才能说话呢？”
萧怀瑾自然听不懂他的话，只觉得靠在父皇怀里很舒服，张开小嘴啃住了父皇胳膊上的布料。
坚硬的金丝硌了牙龈，小家伙有些懵懂，却依旧执着地张着小嘴啃着。
萧凛哭笑不得，连忙伸出手将那块布料从小家伙嘴里拯救了出来：
“不许咬。脏。”
嘴里的“吃食”又被抢了，萧怀瑾顿时不乐意了，委屈地哼唧了两声，小脚在萧凛膝头胡乱踹动。
萧凛戳了戳他粉嫩的小脸蛋：
“哼什么哼？方才不是才喂过你么？吃得太多会积食的，小贪吃鬼。”
萧怀瑾咂吧了两下小嘴，眼皮耷拉了下来，几乎是下一瞬，小脑袋往萧凛怀里一歪，身子一软，竟然利落地当场表演了一个呼呼大睡。
萧凛愣在了原地。
看着怀里睡得正香的儿子，萧凛忍不住笑了。
“小混蛋，天下也就你敢在朕训话的时候走神了。等你长大了，朕再好好教训你。”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左手抱着孩子，右手重新拿起了朱笔，翻开了御案上的下一本折子。
日影移过窗沿，将明媚的阳光细细密密地洒在御案之上，洒在天子的肩头，亦洒在襁褓里那个安稳恬静的小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