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她似乎想说点什么,可话还没出口,整个人便直挺挺地往后倒了下去。
“母亲!”
贾政惊呼。
鸳鸯扶着贾母,把她放在了椅子上。
探春离得最近,托着贾母的手道:“老太太!老太太您睁睁眼!”
贾环头一回见这种阵仗,转头问赵姨娘:“老太太是不是死了?”
赵姨娘一把捂住他的嘴,低声骂:“闭嘴!别添乱!”
陈静之走过去,探了探贾母的脉,翻了翻眼皮,淡定道:“急火攻心,死不了,抬屋里去,让她躺平,把窗打开透透气。”
鸳鸯和探春几个七手八脚把贾母抬到里屋榻上。
贾母这一晕就是三天。
这三天里,滴血验亲的事也传了出去。
那位写《祖母戒》的落魄秀才,从荣国府的下人手里买了一手消息,当天晚上就把新书赶出来了。
书名为《双玉录》。
全书十二回,前九回从滴血验亲写起,一路倒扒贾宝玉的老底。
把他从小到大干的破事抖了个底掉。
后三回则写了林黛玉在水榭与公侯诸女的那一场文斗。
此书一出,便供不应求。
众人对贾宝玉到底是怎么冒充成荣国府嫡孙的极为好奇。
有说换了的,有说抱错的,有说压根就是从外头买来的,各种说法都有。
后三回写到的林黛玉也吸引不少关注。
但也就是这么一关注,引发了更大的风波。
林黛玉其母贾敏,当年在京城就是有名的才女,闺阁里传出来的诗稿曾被人争相传抄,连宫里的娘娘都夸赞不已。
其父林如海,前科探花,巡盐御史。
再往上挖更是了不得。
林家四代列侯林宴,声名不显,但大周盐铁茶税新法,便是由他所定。
三代列侯林恪,不习举业,专务机巧,乃大周火炮之祖。
二代列侯林澄,林渊族弟,生平不如其兄显赫,但沿用至今的《大周律》,出自其手。
初代列侯林渊,开国第一功臣,随太祖征战天下,平定四方,立下不世之功。
林家的底细令人瞠目结舌。
且不说其门第之显赫。
每一代人皆不凡,全都是能青史留名的人杰。
较之祖上诸公,林如海反倒是最不出挑的一个。
然而这般煊赫之族,代代有功于朝廷,竟落得血脉几近断绝的下场,只余孤女寄人篱下,还遭公侯之女欺凌?
一时间,京城之人无不扼腕愤慨,骂声一片。
几家公侯府坐不住了。
按他们的说法,不过是女儿家斗嘴,纵使言语不周,也只是口角之争。
林黛玉是被骂了几句。
可他们死了嫡女,较之更惨。
这话原也不算无理。
但百姓多受高门大族的闲气。
平日里敢怒不敢言,如今好不容易逮着个由头,哪里还肯替这些公侯说话。
况且世人向来同情弱者,林黛玉一个孤女,旁人心里自然先偏了她三分。
国子监里几个监生听说了此事,也不知道是想露个脸还是图个名,联名写了篇檄文,说忠良之后被欺,这是朝廷之耻,亦是士林之羞,要朝廷给个交代,莫叫天下人寒心。
此檄文闹得满城风雨,朝廷也再无法坐视不理。
早朝。
一位老御史出列道:“殿下,近日京城因林家孤女议论汹汹,皆谓朝廷见忠良之后受欺辱而坐视不理。臣以为此事朝堂该有个说法,否则恐人心有失。”
话音一落,吏部侍郎便出列道:“殿下,此事臣也曾听闻,故而查过旧档,林如海殁时,朝廷是给足了抚恤的,并未有所亏欠。”
老御史道:“法理上不亏欠,人心上呢?林家四代列侯,代代有功于社稷,朝廷若连个交代都不给,天下人怎么看?”
吏部侍郎反驳道:“天下人怎么看那是天下人的事。朝廷用人行政,讲的是法度。今日林家后人闹一闹,朝廷就要给一个交代,明日别家也来闹,朝廷是不是也要给交代?”
老御史气道:“这怎么能一样?林家功绩煊赫……”
吏部侍郎打断他道:“朝廷法度面前,林家与旁人没有两样。朝廷循例给了林如海抚恤,法理上便已了结,岂有再纠缠之理。”
“此话不妥。”刑部郎中出列道:“殿下,臣以为朝廷法度固然不可轻动,可法度之外尚有人情。林家四代列侯,代代有功,今孤女见欺,百姓愤慨,这不是林家一家之事,而是天下人看朝廷如何待功臣之后。若朝廷一味拿法度二字搪塞,百姓不会说朝廷重法守度,只会说朝廷刻薄寡恩。”
吏部侍郎皱眉道:“给了抚恤也算寡恩?那如何才不寡恩?把林家孤女接进宫来养着?”
此话一出,殿上不少官员皱眉。
老御史气得胡子直抖:“你这是什么话!你扯到宫里做什么!”
吏部侍郎也觉着说过了头,可话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说道:“我的意思是朝廷已经给了该给的,百姓再怎么闹,朝廷也不能追恩!”
户部主事出列道:“殿下,臣以为此事根本不该拿到朝堂上来议。几个百姓闹一闹,朝廷便郑重其事地议,往后百姓但凡有事便上街闹,朝廷是不是每回都得议?这风气一开,朝廷的威严何在?”
老御史道:“百姓闹,是因为没处说理。朝廷把理讲明白,百姓自然就不闹了。如今理没讲明白,倒嫌百姓闹事,你这不是本末倒置吗?”
户部主事道:“怎么没讲明白?林如海殁时朝廷已经给了抚恤,朝廷依法办事,百姓不听,那是百姓自己的事。”
老御史气道:“百姓不听,是因为百姓觉得朝廷给的不够。林家四代人的功业摆在那儿,朝廷只拿一份抚恤说事,百姓能服吗?”
户部主事道:“那照周大人这么说,百姓觉得不够,朝廷就得加恩?百姓要是觉得加得还不够呢?难不成朝廷要加到百姓满意为止?那朝廷还办不办事了?”
老御史道:“你这是胡搅蛮缠!”
户部主事道:“我看是周大人被民意裹着走,忘了自己是谁!”
礼部侍郎出列道:“殿下,臣以为户部主事所言有理。朝廷法度乃立国之本,岂能因民意随意更改,今日若追加恩赏,明日便有人效仿,后天就有人攀比,届时朝廷又该如何自处。”
“此言差矣。”刑部郎中出列道:“法度虽不可动,但法度是给谁定的?是给天下人定的!如今天下人都觉得朝廷亏欠了林家,朝廷偏说法度没亏欠,那在百姓眼里,这法度就成了朝廷在自说自话,还有什么威信可言?”
礼部侍郎道:“法度威信靠的是朝廷坚守,不是靠迎合民意!”
刑部郎中道:“坚守法度,不等于漠视民意!”
礼部侍郎道:“民意如流水,今日向东明日向西,朝廷若跟着民意跑,那还算什么朝廷?”
刑部郎中道:“民意如流水不假,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朝廷顺水推舟,那叫因势利导,朝廷逆水行舟,那叫自讨苦吃。”
礼部侍郎气道:“你这是把朝廷比作舟,把百姓比作水,那朝廷的尊严何在?”
刑部郎中道:“朝廷的尊严在法度,可法度的尊严在人心。人心不服,法度就是一纸空谈!”
吏部侍郎这时候又开了口,语气比先前缓和了些:“两位大人说的都有理。可下官还是那句话,朝廷若因民意便破例,这口子一开,往后便收不住了。今日林家闹一闹,朝廷就要追恩,明日张家李家也来闹,朝廷是给还是不给?到那时朝廷左右不是人,这烂摊子谁来收拾?”
刑部郎中道:“张家的祖上可编过《大周律》?李家的祖上可造过大周第一门炮?若都有,给了又何妨?”
礼部侍郎反驳道:“那若张家的祖上救过先帝的命,李家的祖上替朝廷挡过刀,你说该不该给?”
刑部郎中一时语塞。
礼部侍郎趁势道:“倘若今日百姓说林家该封,明日百姓说王家该赏,后日百姓说赵家该杀,朝廷听是不听?听了,朝廷往后还怎么依法行事,不听,那今日又何必争吵?”
老御史皱眉道:“礼部侍郎说的是守成之道,我不反对。可你忘了一件事,法度是谁定的?是太祖定的。太祖定法度的时候,为何给林家多袭了一代爵位?因为太祖知道法度之外还有人情。太祖能想到的事,如今诸位大人怎么就想不到?”
礼部侍郎道:“太祖额外加恩,那是太祖的恩典,不是朝廷的本分。”
老御史道:“说得好!那是恩典,不是本分。可如今百姓求的也不过是一个恩典。朝廷给一个恩典,既全了太祖当年的心意,又安了天下人的心,岂不正好。”
礼部侍郎道:“恩典给多了就成了本分。今日给林家一个恩典,明日不给张家恩典,张家就会问,凭什么林家有我没有?到时候朝廷又该怎么办?”
老御史被问得哑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