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
一声沉闷的撞击回荡在菩提树界之中,剑尖刺到林清风胸口,却仿佛撞上了一块生铁,发出金石相击般的闷响。萧殷那倾尽全力的一剑,精准刺中了他的心口正中,却没能没入血肉分毫——九霄雷体淬炼多年的筋骨皮膜,即使此刻灵力尽失,依然坚硬如铁石。尖刃的锋芒抵在他胸口,微微弯出一个弧度,像是刺在一面精钢墙壁上,再也无法推进半分。
萧殷虎口剧震,剑身传来的反震力将她的手腕荡开。她退了一步,不可置信地盯着林清风的胸口。衣裳被剑尖挑破一道口子,露出肤色,上面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连皮都没有破。
林清风低头看了一眼衣襟上的破口,又抬头看向她。他没有动怒,也没有拔剑,只是伸手掸了掸衣上的灰尘,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萧姑娘,这一剑,算是我们扯平了吧。”
萧殷没有说话。
她握着剑,手指微微发颤,胸口起伏不定。连续一日一夜的追逐,加上刺出那一剑时的全力爆发,她几乎已经站不稳了。她没有答话,但眉宇间那股直欲噬人的恨意,确确实实地淡了一分。她移开视线,缓缓将剑收回鞘中,转过身,背对着他,沉默地靠上了一棵树干。
林清风知道,这是她暂时放下了。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开始探索这片菩提树界。
这片禁地远比他们想象的更为辽阔。参天古树错落耸立,树冠如伞盖般遮蔽天幕,行走其间如同置身一座由巨木构成的迷宫。林清风仔细观察每一株树的形态,寻找四壁或通道的痕迹,萧殷则落后他数步,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并肩,也不离远,更没有拔剑。两人走过一道又一道盘虬的树根,绕过一片又一片幽暗的林地,除了一株又一株形态极其相似的古树之外,一无所获。
没有出口的痕迹。没有灵气的痕迹。没有天光,因而也分辨不出方向。整座菩提树界就像一座精心设计的牢笼,将所有误入者的路都封在了一片无边无际的莽莽苍苍之中。
时间一点点流逝。两人都没有计算过了多久,也许是半天,也许更久。直到林清风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前方是一棵远超其他古树的苍天巨木,树干如一面黑色的城墙横亘在眼前,数人合抱粗的枝干盘曲虬结,根系在地面隆起,如无数条巨龙蛰伏于地下。树下的空地广阔而平整,没有杂草,没有落叶,仿佛被人精心清扫过。
空地上,坐着一群人。
林清风第一眼看到他们时,险些以为那是活人。数十道身影端坐在巨树之下,或倚着树干,或盘膝而坐,姿势各不相同,却仿佛约定好了般,都面朝着同一个方向。他们的衣袍大多已经陈旧褪色,有的早已烂成褴褛,露出枯朽的骨形,但每一张脸上的表情都惊人的一致:安详,平和,嘴角微微弯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睡着了一样,做着一个共同的梦。
但那不是梦。那些身体早已失去了一切生命的迹象。
林清风站在这群人面前,沉默了良久。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又一张含笑的脸庞,只觉那些笑意在这片幽暗寂静的树界之中格外刺目,那笑容里透出一种说不清的诡异——像是什么东西在这些人的弥留之际,给了他们一个平静的许诺。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迈步上前,想要靠近查看是否有辨认身份的物件,或者任何线索。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
林清风回过头,看见萧殷不知何时已经停住了脚步。她直直盯着人群中的某一个方向,面色微变,缓步走上前去,在一具身影前站定了。
那是一名女子的遗体。她穿着与萧殷相似的白色衣衫,只是那衣料早已褪色发黄,边角处露出几处破损。她的面容已经半枯,五官依稀可辨,枕在肩头的头发枯白如雪,但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正,仿佛只是阖目小憩。
萧殷认出了那身衣料。她缓缓蹲下,在那具遗体面前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合拢双手,躬身,深深地伏下身体,额头触地。那个动作里没有惊恐,没有慌张,只有一种说不出悲凉的敬重。
那是瑶池圣宫的前辈。不知是哪一届大比误入此处,再也没能出去的先人。
萧殷跪在那里,保持着伏地的姿势,沉默了很久。一片枯叶从她头顶的枝桠间打着旋落下来,轻轻落在她的肩上,她没有拂去,只是缓缓直起身来。她低垂着眼帘,看着那张枯槁却安详的面容,眼中平静如水,没有流泪,手上也没有动作。她只是静静地望着,像是要从那半朽的轮廓里看出些什么来。
林清风没有上前打扰。他站在几步外,安静地等。
萧殷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站起身来。她的动作不复方才的果决,反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迟滞,仿佛有什么东西压着她的脊背,让她整个人沉了下来。出人意料的是,她没有再查看其他遗体,没有搜索任何线索或物件,也没有看向林清风的方向。她只是走到那棵巨树的另一侧,靠着粗糙的树皮缓缓滑坐下去,抱着膝,把自己缩在了一团树影之中。她面无表情,眼瞳中却仿佛有什么东西熄灭了。
林清风站在不远处,看了她很久,终于走过去,在她身边几步外蹲下:“这是累了?”
萧殷抬起头,冷淡地瞥了他一眼:“他们是出不去的,只能等救援。找出路,不过是白费力气。”
她顿了顿,声音不疾不徐:“他们之所以能坐在这里,脸上还留着那种笑,是因为他们心里明白,在这片天地里,他们能做的只有让自己平静下来。我们现在是凡人之躯。没有灵力,丹药耗尽就不可能补充,动用多少气力,身体就要付出多少代价。唯有尽量减少所有不必要的消耗,才能活下去,等到宗门的人发现秘境异常,派人来寻。”
林清风听完了她的话。他没有反驳,只是沉默了几个呼吸,随后站起身,垂眸看着她。他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晰:“我不同意。等救援?如果这个秘境从来都只进不出,外面的人又怎么会知道这里面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坐在这里等来的是什么,你方才也看到了。你那位同门前辈,等了多久?”
萧殷没有答话。
“我不信命。”林清风收回目光,转身向树界的另一侧走去,“这世上没有人应该被困死在一个地方。总会有出路,只是还没找到罢了。”
萧殷望着他的背影,没有出声,也没有起身。她蜷缩在树影下,仿佛一座安静的雕像,将自己与这片菩提树界融成了一体。林清风也没有再劝她,他独自走向树界深处。
一天过去了。他走遍了巨树周围的所有方向,用手一寸一寸摸过树干上的每一道纹理,寻找可能的裂缝或暗门,一无所获。他回来时萧殷坐在原地,如先前一样闭着眼,没有动。
第二天过去了。他攀上了几棵古树的高处,试图从树冠间辨认天光的方向,但那些树冠密不透风,层层叠叠如同绿色穹顶。他尝试折枝,发现那些枝条坚硬如铁,凭凡人之力根本折不断。他回到树下,萧殷仍然没有动。
第三天过去了。林清风拖着疲惫的身体,重新回到那棵巨树前,在萧殷不远处坐了下来。他靠着树干,闭着眼,呼吸粗重,没有说话。萧殷终于睁开眼,看向他。
他没有解释,他只是在沉默中坐着,胸膛起伏不停。他已经用尽了这几日来所有体力。他不准备放弃,不准备像那些含笑坐化的人一样安静地等死。他还要继续找。但他需要歇一歇。
萧殷注视了他片刻,没有劝慰,没有讥讽,更没有起身相助。她只是收回了目光,重新合上双眼,像是菩提树界中的另一株沉默的老树。
三天过去了。
两人依然坐在那棵巨树之下。一个闭目养息,气息已不像先前那么急促,却也没有下一步行动;一个纹丝不动,仿佛愿意一直坐到肉身枯朽的那一天。菩提树界依旧寂静无声,那些坐化的人露着安详的笑意,静静看着这两个闯入此地的年轻人——像在看两粒即将落定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