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三天。
萧殷靠坐在那棵巨树的根系旁，已经整整六天没有起身了。她闭着眼，呼吸极浅极慢，将每一分体力的消耗都压到最低。可即便如此，她依然能感觉到身体在不可逆转地下滑——四肢开始发软，指尖轻微颤抖，肚子早已空空荡荡，饥饿感像一只闷在胸腔里的兽，一口一口啃着她的筋骨。她试着咽了口唾沫，却发现喉咙干得发紧，连唾液都变得黏稠稀少。身体的本能在不断提醒她：再不进食，真的撑不了太久了。
而林清风似乎永远不知道什么叫累。
她半睁开眼，余光看见那道身影从树界的另一端走回来。他的步子比前几天沉了一些，衣裳也沾满了泥土和碎叶，但那双眼睛依然是亮的，眉头也依然锁着，目光还在四处搜寻什么。他经过她面前时，没有停下来，径直走向那片已经被他翻过无数次的老树根区域。
“这地方是个圆。”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种沙哑却平静的陈述语气，“我试过沿着一个方向走，用藤蔓在树上做过标记。走半天，最后会从出发点的背面绕回来。整个菩提树界就像一只封死的球，我们贴在球壁上，怎么走都只是在同一片表面打转。”
萧殷没有答话。她早就不指望能出去了。从看到那位同门前辈遗体的那一刻起，她心里就清楚，这片禁地是一个没有出口的牢笼，历代误入者都只能在漫长的等待中慢慢耗尽生命，最终变成树下一具安详的枯骨。唯一的区别，只是等得久一点或短一点罢了。
“但也不是没有收获。”林清风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他蹲在不远处，从衣兜里掏出几样东西摊在地上，动作像是摊开什么稀世珍宝：“这种长在树根背阴处的灰白色菌子，没有毒。我尝过一小口，能垫肚子。还有这种土囊里的白虫子，烤熟后虽然味道不怎么样，但至少有油水，吃完能撑一阵。”
他说着，已经用几块干燥的朽木和随身带着的火折子在树根旁生起了一堆小小的火苗。菩提树界里没有风，火燃得安静。他把那些灰白色的菌块和虫子串在一根削尖的树枝上，架在火上缓缓翻烤。火光映着他的脸，轮廓忽明忽暗。
不一会儿，一股说不清的气味就飘散开来。菌块烤软后渗出一点汁水，虫子则被烤得卷曲，表面泛起一层焦黄的油光。林清风拿起那只烤好的虫子，看了看，放进嘴里咬了一口，嚼了几下，眉头重重地皱了起来。那味道实在算不上好，带着一股土腥气与焦苦味交织的怪异。他停了一瞬，喉结滚动了一下，还是咽了下去。
林清风咽下那口苦涩的虫肉，面无表情地又咬了一口。他已经没有资格挑剔了。在这片没有灵力的绝境里，死亡与活着之间，他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哪怕这种东西再难吃，只要能让他多活一天，他就愿意吃下去。
他连着吃了三只虫子和两块菌块，终于感觉到肚子里有了些实在的东西。火堆旁剩下的几只被烤得焦干，他挑了两只看起来卖相稍好的，用一片大叶子包好，走到萧殷面前蹲下，递过去：“吃点吧。虽然味道不怎么样，但能补充些体力。”
萧殷睁开眼，看了一眼他手中那几根卷曲的焦褐色虫子。她皱起了眉头，没有伸手去接。这种东西她连看一眼都觉得反胃，更别提放进嘴里咀嚼了。她别过脸去，一言不发。
林清风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接受的意思，也没有勉强。他站起身，把那包虫子放在她脚边，声音平淡：“那我放这儿了。你什么时候想吃了，自己取。”他转身，朝树界的另一个方向走去，“我再去找找别的路。”
他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干涩的、几不可闻的声音：“……回来。”
林清风脚步一顿，回过头去。
萧殷依然别着脸没有看他，但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低哑：“把东西拿过来。”
林清风笑了笑，走回去重新蹲下，将那几只用叶子包好的虫子递到她面前。萧殷皱着眉头，像是在接受什么酷刑一样伸出手掌。她接过那只烤得焦干的虫子，盯了它半天，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把那东西塞进嘴里，用力咬了两下。那股焦苦混着虫肉油脂的味道瞬间在口腔里炸开，她眉头拧得更紧，喉头一阵翻滚，几乎要吐出来。但她还是忍着，用力咽了下去。干瘪的虫肉顺着食道滑入空荡已久的胃袋，带来的暖意微不足道，却终究让那片虚空般的饥饿感减弱了一线。
她睁开眼，看见林清风正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没有恶意的笑意。她狠狠瞪了他一眼，却没有说话。林清风没有在意她的目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再去转转。你在这儿休息。”
那一天之后，林清风几乎没有一刻是闲着的。清晨，他沿着菩提树界的“球壁”继续探索，寻找任何可能被忽略的缝隙；中午，他爬到古树高处，试图透过浓密的树冠寻找天色的变化；傍晚，他回来时手里总会带着几块菌子或几只虫子，喂饱自己和萧殷，然后在树根旁靠着，合眼休息片刻。天亮后，又继续如此往复。
萧殷看着他日复一日地重复着那些注定没有结果的尝试。她没有制止他，也没有劝他。她只是坐在原地，看着那道不知疲倦的身影在树界中走来走去，走过一遍又一遍同样的路。
转眼间，一个月过去了。
林清风没能找到出口。这一个月里的一切努力，都像在一只封闭的铜球内壁上不停摸索，最终只能回到原处。可他的行动依然没有停下，依然每天出发，每天寻找，仿佛他的身体里装着一座永远不会熄灭的熔炉。
而按照时间推算，南域宗门大比已经结束了。秘境关闭，外面的人不会发现这里还有两个活着的年轻修士。他们被彻底遗忘在这片禁地之中，成为无数白骨中的又两具。萧殷望着那堆早已熄灭的余烬，眼中最后一点光缓缓暗了下去。她感受到了那种真正的绝望——不是因为饥饿或寒冷，而是因为她知道，不会有人来了。
可那个人还在找。
她抬头看向远处。林清风正蹲在一棵古树根部，用手一点一点刨开泥土，像是在确认什么。他的后背衣衫已经磨出几处破洞，人也瘦了一圈，颧骨微微凸出，但他的动作依然有力，完全没有放弃的意思。仿佛在他眼里，脚下这片困死了历代无数人的禁地，始终只是一段走不完的路，而不是一座坟。
萧殷静静看了很久。
她第一次认真地去想一个问题——他，为什么不肯放弃？灵力全无，资源匮乏，出口渺茫，外面的世界已经将他们遗忘，所有理智的判断都指向同一个结局。可他就是不肯停下。每一天，他都在做着同样的事，重复着那些注定徒劳的尝试，好像那片树的尽头真的藏着一条看不见的路。
她望着那道背影，指尖微微攥住了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