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风围着那棵菩提巨树转了整整三天。
他用手一点一点摸过树干上每一道纹理，用石头敲击每一寸树皮，分辨回声的差异。他掘开了树根周围的泥土，沿着根系向下挖了三尺深，直到手指磨出血来，指甲翻裂，再也没有力气继续往下。他甚至爬上了树干，检查每一处枝桠的交界，看是否有机关或缝隙。菩提树沉默地立在他面前，像一个永远不会开口的答案。
没有暗门。没有通道。那日敲出的空心回响，只是一段腐朽的树心，再无其他。
第三天的黄昏，林清风从树上跳下来，落地时膝盖一软，险些跪倒。他撑着树干站住，低头看着自己满是泥土和血的双手，第一次没有再站起来。他靠着树根缓缓滑坐下去，仰着头，望着头顶那片永远不变的翠绿穹顶，眼神中的光芒一点一点地熄灭了，像一盏油尽的灯，最后一缕火光在风中挣扎了片刻，终于无声地暗了下去。
萧殷坐在不远处，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不需要问。答案已经写在他那张灰败的脸上。
两个人就这样在树下坐着，一直坐到天光再次暗下来。没有火堆，没有食物，连说话的力气都所剩无几。饥饿已经成了身体的一种常态，像一只永远也填不满的兽，但人活着活着，就学会了与它共存。
他们就那样活下去了。
春去秋来，寒暑交替。可在这片永远不变的绿荫下，季节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他们靠着树根的菌子、泥土中的虫蛹、偶尔从树皮缝隙里渗出的清液，活过了一天又一天。林清风每日出去寻找吃食，把能找到的东西都带回来；萧殷也不再只是坐着等死，她会用破碎的衣角去接树根处渗出的水珠，会把菌块撕成均匀的小份，会在他回来时安静地把属于他的那一份推到火边。
有一段时间，萧殷撑不住了。
那大约是进入树界后过了三四个月的光景。她越来越瘦，颧骨凸起，眼窝深陷，整个人像一具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有一天林清风把烤好的虫子递到她面前时，她推开了他的手，声音极其微弱：“别浪费了……你吃吧。”
林清风没有说话。他只是撕了半块菌子，掰开她的嘴，一点一点塞进去，然后端起树根旁接的半片叶壳清水，抵在她唇边，逼她喝下去。萧殷的力气不足以反抗，只能咽下去，眼泪无声地从她眼角滑落，顺着枯瘦的脸颊滴进泥土里。
从那天起，她再也没有拒绝过。
她开始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每日林清风出门后，她会把两人栖身的那片树根清理干净，把收集来的水分沉淀过滤，把衣物上破损的口子尽量缝补好。林清风回来后，他们面对面坐着，安静地吃东西，偶尔说两句话，绝大多数时候什么也不说。烈日下，林清风会小心地避开来路让她多走几步阴凉处；她用收集的草叶替他包扎磨破的双手。两人之间的话越来越少，默契却越来越深。
像一对隐居山林的夫妻，做着自己该做的事。
可日子终归是越来越难了。
那片菩提树界再大，也只是个被围住了的球。能吃的菌子长过一轮就不会再长，土囊里的虫蛹挖过一次就再难寻觅。一年过去，几乎所有能入口的东西都已经被他们搜刮得干干净净。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饥一顿饱一顿，今天还能找到一小把干瘪的野果，明天也许就只有几口清水。林清风的步伐不如当初稳健了，萧殷的身形也比一年前更加单薄。他们像两株在干涸土地里苟延残喘的草，根须一寸一寸萎缩，叶片一片片枯黄，却仍然固执地立在原地。
这天夜里，两人躺在菩提树下那片空地上。他们之间隔着半尺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温度，又不会产生任何多余的肢体接触。这是他们默守了一整年的规矩。在这片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世界里，这半尺是他们留给自己的最后的界限。
林清风睁着眼，望着头顶的黑暗。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吃饱是什么时候了，胃像一只被反复揉搓的空布袋，一阵一阵地发疼。他知道身旁的萧殷也没有睡着。她呼吸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他知道她醒着，因为每隔一段时间，她总会不自觉地轻轻动一下。
“明天我再去西边看看。”他的声音沙哑而平静，“那边有几棵老树，我还没翻过树根底下的积叶。”
萧殷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很久，她才低低地“嗯”了一声，然后又沉默了。
菩提树界的天色是不会变的。可这一晚，不知为何，空气中的寒意忽然浓重了起来。
林清风最先觉察到不对。他感到一股凉意像水一样渗进他的骨髓，指尖开始发麻，呼出的气息在身前凝成一层若有若无的白雾。他坐起身来，愣愣地仰头望向树冠，那层从未散开的翠绿穹顶之上，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飘落。
雪。
一片一片，细碎的雪花穿过层叠的枝叶，无声地飘落在菩提树界的土地上。起初只是一两片，落在地面便融化成一滴水痕。可雪越下越大，越来越密，像是头顶那片天空终于裂开了一道口子，将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寒冷尽数倾泻下来。温度在急剧下降，呼出的白雾越来越浓，地面上渐渐积起了一层薄薄的白色。
雪落在那片埋葬了无数坐化者的空地上，落在那尊沉默的菩提巨树的枝干上，落在两个已经瘦弱到再也经不起风寒的年轻修士身上。林清风没有动。他坐在那里，仰着头，看着漫天飞雪穿过树冠，一片一片落在他的肩上、膝上、落在他干枯开裂的手背上。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缓缓融成一滴冰冷的水珠，沿着他的指缝滑落。
他忽然觉得，这场雪像是一场迟来的葬礼，为这片困死了无数人的禁地，为那些树下安详坐化的枯骨，也为他与萧殷勉强撑了一年的微弱生命，落下一层无声的帷幕。
渐渐地，雪覆盖了整片空地。萧殷不知何时也坐了起来。两人隔着那半尺的距离，并肩而坐，任凭雪花落在他们身上，像大地正一寸一寸地将他们掩埋。没有挣扎，没有呼救，甚至连绝望的情绪都已经淡了。
他们只是安静地坐着，在这片雪落无声的世界里，像两株终于走到尽头的枯树，等待最后一场大雪，替他们收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