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菩提树界的天色永远不变，没有日出也没有日落，只有那永恒不变的幽暗绿光从树冠缝隙间渗下来，仿佛连时间都被这片禁地吞噬了。林清风已经不记得自己在这片循环往复的林地里走了多少遍，他只知道自己每天醒来都要做同一件事——出发，寻找，再出发，直到体力耗尽才回到树根边休息片刻。
这天傍晚，他照例从树界的另一端走回来，手里捧着一把刚烤好的菌块与虫干。菌块烤得焦褐，虫子一概串在树枝上，均匀地撒着一些捣碎了的野生香料，是他从一棵枯倒的老树根部找到的，能让这些难以下咽的东西稍微带点味道。他走到萧殷面前，刚要蹲下将食物放下，却发现那道一直蜷缩在树根旁的身影动了。
萧殷撑着树干，缓缓站了起来。
她瘦了很多。原本合身的白衣如今显得空荡，衣摆边缘磨出几道口子，长发散落在肩头，不再像初见时那样整齐。她站直身子，看着林清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我与你一起。”
林清风蹲在原地，手里还捧着那包烤好的虫子，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没有料到她会对他说出这句话。自从那日她在他面前坐下，将自己缩进树影中后，她就再也没有移动过了，每日只在他送来食物的时候勉强咽下几口，仿佛一尊等待腐朽的石像。
他看着她，认真点头：“好。”
萧殷没有再多说什么。她弯腰拾起自己那柄早无灵力光泽的窄剑，将剑鞘系回腰间，又理了理衣领，朝他微微抬了抬下巴：“走。”
从那一天起，两个人开始并肩寻找出路。
菩提树界不算大。两人以那棵最大菩提树为圆心，沿着“球壁”的方向结伴而行。林清风走左边，目光扫过每一段树根的缝隙、每一处土壤的纹理；萧殷走右边，她的眼力在细致入微处比林清风更胜一筹，总能注意到那些他容易忽略的细微异常。两人谁也不说话，但配合得意外默契。走到岔口，一个眼神便能分好方向；遇到可疑的痕迹，又会在同一时间停下汇合，蹲下来一同查看。
一个月过去。
两人的足迹覆盖了菩提树界的每一寸土地。他们摸遍了每一棵古树的树干，确认没有隐藏的洞窟；查遍每一条树根之间的沟壑，掘开了每一处看似松动的泥土；甚至连那些坐化者身下的地面都细致查过，没有任何暗门或通道。
一无所获。
两人重新回到那棵最大的菩提树下，面对面坐下。火堆早就熄了，林清风没有再点燃，因为他已经没有多余的气力去收集柴火了。两个月有余，他们的身形都削瘦得厉害，颧骨高高耸起，眼窝深陷，衣服破碎了好几处，露出底下因营养不良而变得松弛的皮肤。长久没有水洗，没有沐浴，两人身上都带着一股淡淡的异味——那种被困在同一片狭小空间里太久才会有的气味，清苦的汗渍混着泥土与焦烟的味道。
萧殷知道自己的状况并不比林清风好多少。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已经露出几处肌肤的衣袍，微微蜷了蜷身子，却没有移开。林清风也没有在意这些，甚至没有刻意避开目光。在这片禁地里，活着本身就已经是最大的体面。两人早已过了需要计较那些细节的阶段。
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
萧殷率先开了口，声音低哑，透着一种经历了漫长消耗之后的平静：“这里没有出去的路。”
林清风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磨破了皮的手指，沉默了很久，还是摇了摇头：“既然能进，便能出。我不信这地方没有出路，只是我们没找到而已。”
“可这里的每一处我们都找了。”萧殷重复了一遍这个事实，语气里没有绝望，也没有嘲讽，就只是在陈述，“你找过，我也找过。没有出口，没有暗门，没有路。”
林清风没有回答，因为他也无法回答，萧殷说的是事实，这菩提树界就是能将人困死的绝地。
可他知道，他不能崩塌，心理的那股希望崩塌了，他便会永远困在这里。他抬起头看向萧殷，目光无意识地漫过萧殷身后的树干。那棵菩提巨树依然沉默地矗立着，树皮黝黑粗糙，布满古老的纹路，根系盘曲如龙，如同一名沉默的巨人俯瞰着这两个困在它掌心的蝼蚁。
忽然间，他的目光定住了。
他看着那棵菩提树主干的底端，目光从涣散缓缓聚拢，然后又微微亮起了一丝光。那光是缓慢的，如同干涸的河床里渗出了第一线水流，从浑浊到清亮，最终变成一种笃定的光。他缓缓眯起眼，目光沿着树干一寸一寸地向下打量着，从树冠到枝干，从枝干到根须，仿佛第一次认识这棵树一样。
萧殷看见了他神色的变化。她先是一怔，立即相到当年在寒冰晶水池所发生的事情，她十分清楚自己的魅力，在这个没人能够管制且没有一丝灵力能够调用的菩提树界，在如此的绝望之中，对方想要对这样的她做出什么事来都是有可能的，且此时林清风眼中闪烁的那股精光，萧殷不敢在继续想下去，原本苍白如纸的脸颊上忽然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她下意识地拉紧了自己破碎的衣领，双手交握挡在胸前，指节泛白，嘴唇颤抖了一下：“你……你要做……做什么？”
林清风抬起头，看见她那副紧张的模样，微微一愣。他看着萧殷那双写满警惕与不安的眸子，片刻后才了然她想到了什么地方去。他什么也没有说，站起身来，从她身侧绕了过去，走到她身后的菩提树前站定。
萧殷猛地转头望向他。
林清风没有回头看她。他只是抬起手，掌心贴着那棵巨大菩提树粗糙的树干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个空心的闷响，从那道盘虬的树根深处缓缓传回。
他微微扬起嘴角：“这棵树，我们还没搜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