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大雪之后，菩提树界的天气没有再冷过，但也没有再暖起来。雪水慢慢渗入泥土，把两人原本栖身的树根处泡得潮湿阴冷。他们换了地方，挪到那棵菩提巨树的另一侧，用枯枝和落叶搭了一个勉强能遮身的简陋棚子。日子依旧艰难，饥一顿饱一顿地捱着。
大约又过了半个月，林清风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这片菩提树界里能入口的东西，彻底没了。
菌子不再生长。他翻遍了每一处树根下、每一片积叶中，连指甲盖大小的菌块都找不到一块。虫蛹也早已绝迹，那些曾经藏匿在土囊里的白色虫子，在数月前就被他挖得干干净净，如今再翻开泥土，只能看见空荡荡的巢穴和几缕干枯的根须。连树根处那点渗出的清液都变得又苦又涩，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腐木味，萧殷喝了一口后便摇了摇头，再也没碰过。
两人坐在棚子里，沉默了很久。萧殷没有说话，她的嘴唇干裂起皮，眼眶深陷，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枯草。她的眼神比以前平静了许多，像是已经接受了即将到来的结局。林清风也没有说话，他只是靠着树干坐着，目光无意识地落在自己腰间那枚储物袋上。
储物袋。他的目光停住了。
他缓缓低下头，盯着那只灰扑扑的布袋，怔了很久。那只袋子跟了他许多年了，自白家镇时便带在身上，这些年一直用来存放些杂物。后来他进入剑阁，见过不少东西，也得到过不少东西，但那只储物袋他一直随身带着，只是从不轻易示人。因为里面装着的东西，他几乎用不上。
这里面都是巨吼狂狮赠予他的天材地宝，这些年他进步神速，本就底子薄弱，更不可能用天材地宝强行提升实力，久而久之便被他遗忘。
一年来，他只顾着翻找这片禁地里的菌子和虫蛹，从来没有想起过自己腰上还挂着这样一只袋子。
林清风猛地坐直了身体，伸手将储物袋解了下来。他没有灵力，无法用神识开启袋口，但幸好这种储物袋除了灵力锁定之外，还留了一道最简单的活扣，是炼制者为了方便主人偶尔灵尽时也能取物而预留的后手。他凭着记忆找到那道活扣所在，双手用力一拉，袋口应声而开。
他翻转袋底，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哗啦一声。一堆东西落在他们面前的空地上，滚了满地。
萧殷愣住了。
她看着那堆东西，原本枯寂的眸子一寸一寸地睁大了。像小山一样的灵材堆在他们面前：拇指粗的千年老参，须子还带着泥土；赤红如火的灵芝，层层叠叠如山峦；散发着淡金色光泽的龙涎果，每一颗都有拳头大小；封在玉瓶里的地心灵乳，透过半透明的瓶壁能看见其中流动的乳白色液光。还有各种说不出名目的灵草、灵果、兽核，满满当当地堆了一地。
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不像是自己的：“你……怎么会有这些东西？”
林清风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之前一个朋友送的。后来事情太多，忘在袋子里了。”
“忘了？”萧殷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他。她认得出那些东西的珍贵，千年雪参、赤火灵芝、龙涎果，其中任何一件放在外界都极为珍贵。而这个人居然把一整袋天材地宝放在储物袋里，忘了整整一年？她甚至顾不上追究他为什么不早拿出来，因为眼前这些东西意味着一个更现实的问题。
“那我们现在是不是不用饿死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期望。
林清风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一根千年雪参，放在嘴里咬了一口，嚼了几下，脸上的表情先是微微一滞，然后皱起了眉头，又缓缓咬了一口。他咽下去那口参肉，低头看着手里被咬断的半根雪参，语气带着几分复杂的苦笑：“能吃。味道还行，跟嚼干柴差不多。但至少能填肚子。”
萧殷接过他递来的一棵赤火灵芝，拿在手里掂了掂。那灵芝原本蕴含的火焰灵气极其充沛，可此刻它安静地躺在她掌心，如同凡物。她放进嘴里咬了一口，又苦又涩，确实与嚼木屑无异。菩提树界吞噬了这片天地内的一切灵力，连这些天材地宝也未能幸免，只剩下一副空壳般的果腹之物。
两人没有多说什么。他们坐在那堆小山一样的灵材前，一口一口地吃着那些曾经珍贵到足以引发争抢的宝物。雪参的味道寡淡，灵芝微苦，龙涎果嚼起来带着一股陈年酒酿般的酸涩。但至少，他们吃到了这一年多来最实在的一顿。
林清风将那些散落的灵材一件一件收回储物袋，只留下几根雪参和几颗龙涎果备着以后食用。他拾起地上一颗滚到角落里的东西，指尖触到那件物品的瞬间，一抹柔和的金光从那东西表面泛了出来。
金光很淡，却在菩提树界这片无论什么都暗沉无光的世界里显得格外醒目。林清风将它举起，托在掌心——那是一枚圆润的珠子，约莫核桃大小，表面流转着一层温润的金色光泽。萧殷的目光骤然凝住了：“这是……舍利？”
她看着那枚珠子，又看向林清风，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佛门舍利，那是得道高僧圆寂后焚化所得之物，蕴含着持戒、定慧、慈悲等诸般戒德的结晶，乃佛门至宝中的至宝。这种东西出现在任何一位佛门高僧或大寺庙的藏宝阁中都毫不奇怪，可偏偏出现在一个剑修的手中。
“你怎么会拥有这种东西？”她忍不住问。
林清风低头看着掌中那枚舍利，目光有些悠远，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他没有详细解释，只道：“一位佛家的朋友赠与。说是有缘。”
萧殷张了张嘴，想再问什么，最终却没有追问。她看得出来林清风不想多谈那件事。
他低头看了看那枚舍利，又看了看萧殷，将舍利握在掌心收入袋中。手指触到袋口，正要系上，忽然悬停在了半空。
一道声音静静地响了起来。苍老，平静，带着一种仿佛沉寂了万古的悠远感，像从他们头顶那棵菩提巨树的树冠里透下来。
“别收。”
林清风的手僵住了。他抬头看向四周，目光扫过幽暗的林地、那些安详坐化的枯骨、头顶层层叠叠的树冠，却什么也没有看到。萧殷也同样听到了那两个字，她猛地站起身来，几乎条件反射地握紧了腰间那柄早已没有剑气的窄剑。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到了相同的惊惧。
这个声音不属于他们两人中的任何一个。
菩提树界里，除了他们，还有什么活着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