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下越大，菩提树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进了冰窖里。那层从不透光的翠绿穹顶此时仿佛成了一面巨大的滤网，将漫天风雪筛成细碎的白末，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满地面，覆上树干，也覆上两个已经瘦弱到经不起任何风寒的年轻修士。
林清风坐在雪地里，背靠着那棵菩提巨树，呼出的白雾在眼前凝成一团又散开。他的手指已经冻得僵硬，微微发紫，膝盖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他其实很想活动一下让血脉活络起来，但这一整年下来，体力撑不住更多的消耗，动一下也是耗费。他只能坐着，等待这场雪自行过去。
身旁半尺远，萧殷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在雪落声中显得极轻，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地面：“你冷么？”
林清风没有犹豫。一年相依为命的日子，早已让他们之间不需要任何隐瞒，更不需要那些逞强的大男子气概。他用同样平淡的声音回答：“冷。”
萧殷的声音仍然淡淡的，听不出一丝情绪：“我也冷。”
两人都沉默了下去。他们原本都是修士，若有灵力护体，这样的温度本不足为惧。可此刻他们体内空空如也，丹田枯竭如死海，加之饥肠辘辘，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可以抵御寒冷的燃料。那股冷意像一枚枚细针，从皮肤刺入，顺着骨头一路钻进脏腑，留下一种又麻又钝的疼痛。
林清风吃力地站起身。他走到两人栖身的那片树根旁，那里堆着他们攒了大半个月的干柴，此时只剩一小捆。他拿起几根粗一些的，拨开雪，添进那堆将熄未熄的余烬里，用火折子重新引燃。火苗挣扎着跳起来，舔舐着枯柴，发出噼啪的轻响。暖意只在这方寸之间勉强铺开，但很快又被四周的寒气吞没。
他没有离开火堆太远。他怕自己走远去找柴，萧殷会在这片大雪中彻底放弃自己——她有过那样的时刻，他不能赌。
“林清风，我还是冷。”萧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语气依然平淡，却带着一种极细微的、像是求助般的轻颤。
林清风没有回头，将整捆柴里能烧的都添进了火堆。火星飞舞起来，那堆火陡然旺了半尺，暖意稍稍丰沛了一些。他已经不在乎这捆柴还能撑多久了。他要的是熬过这个夜晚。只要今晚他们没被冻死，明天总还有办法。
身后的声音又响起：“不要填了。柴不多了。”
林清风的手停在半空。他张了张嘴：“可——”
“你过来。”萧殷打断了他。
林清风不解地转过身。萧殷坐在火堆旁的雪地上，没有看他。火光映着她单薄的侧影，那张本就消瘦的脸此刻被冻得泛白，连嘴唇都失了血色。可她的目光很静，仿佛做了一个很长时间的心理建设后才终于说出口。她没有回头，只低低地道：“你过来。”
林清风犹豫了一下，放下柴火，走到她身侧蹲下。
萧殷没有看他。她缓缓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将后背留给他。她的衣袍早已破旧，但即便身体已经饿到精瘦，皮肤也不复一年前的丰润，那道背影依然透着一股清瘦而好看的轮廓。优美得像一件被岁月打磨过的瓷器，只是这瓷器此时正冷得发抖。
她声音极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抱着我。”
林清风愣住了。
“抱着我们两个人在一起互相取暖，是活下去最好的办法。”萧殷的声音又重复了一遍，带着一种不容质疑的平静，却掩不住那抹几乎看不见的颤抖。
“但是——”林清风下意识地想要拒绝。一年来虽然相依为命，但那半尺的距离从来没有被越过。他不敢去跨过那道线。
“但是什么？”萧殷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度，终于带上了一丝情绪的波动，像是羞恼，“寒冰晶水池里，我的身体你早都看过了。现在还有什么可顾虑的？”
林清风张了张嘴，想说“那时候是误会”，可话到嘴边却咽了下去。这句话他已说过无数遍，在此刻说出口只会显得像在推脱。他看着萧殷在寒风中微微发抖的背影，看着她肩头积起的那层雪，终于没有再多想什么。
他往前迈了半步，伸出双臂，从她身后轻轻环住了她的腰。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又慢慢软下来。隔着那层破旧的衣衫，他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温度比自己高不到哪里去，像一块正在冷却的玉。
就在他以为她会继续保持那个姿势时，萧殷却忽然转过了身。她抬起脸，那张被冻得发白的脸此刻竟泛起了一层不正常的红晕，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她的眼帘低垂着，睫毛上沾着细碎的雪珠，胸膛微微起伏。她没有再说话，忽然一把将林清风搂进怀里，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背，像是用尽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
林清风只感到一股带着雪的气息的暖意猛地撞进他怀里，胸前贴着一团柔软的挤压感。他整个人都僵住了，手指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心跳一下子撞在肋骨上，发出沉重的回响。
火堆的火光跳动着，在他们身上投下一层温柔的光影。在漫天大雪之中，两个冻得半死的人紧紧抱在一起，像一对燃着微弱火苗的余烬，互相依偎着，不肯熄灭。
林清风高高悬着的心缓缓落了下来。他感觉到怀中的身体不再发抖了——或者说，她的颤抖依然在，但落在他的怀抱里，那颤意便不再是一个人独扛。他缓缓收紧手臂，将她的头轻轻按在自己肩上，掌心贴着她单薄的脊背，感受着她隔着衣料传来的微弱的体温。
他曾与很多女子并肩走过路，可从来没有这样抱着过谁。一年前他绝不会想到，那个提剑追了他一天一夜、扬言死前也要先杀他的女人，此刻会靠在他怀里。他也不会想到，原来一年来日复一日的沉默相对，早已在他们中间长出一种比仇恨更坚固的东西。那东西也许还没有名字，但它此刻正温暖。
萧殷没有说话。她把脸埋在他肩上，闭着眼，闻到他衣领上那股熟悉的、混着泥土与烟火的气息。一年前她恨他恨到想杀了他，恨到宁愿葬身禁地也要拖他陪葬。可如今，她能感觉到他同样单薄的胸膛下那颗心脏跳得又沉又稳，那跳动就在她的耳边，也算她在绝境里听过最可靠的声响。她不知道这种转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是他不肯放弃地寻找出口的那一天，可能是他强行给她喂食的那一天，也可能只是此刻。此刻她想活下去，想和他一起活下去。
雪依然在下，风依然在吹，但两人已经不觉得那彻骨的寒意那样不可忍受了。火堆烧完了最后几根柴，渐次暗下去，只余下一地暗红余烬，像他们体内那点不肯熄灭的生机。
他们就这样抱了一夜。
不知过了多久，风雪终于慢慢止息。四野重新安静下来，菩提树界又回到那片亘古的沉寂之中。雪没有融化，但头顶那层密不透风的树冠缝隙间，投下一缕罕见的、微淡的光线，照在他们身上。温度缓缓回升，地面上那层薄雪开始变得湿润，露出底下潮湿的泥土。
林清风率先醒来。他低头，看见萧殷仍靠在他怀中，双眼紧闭，呼吸均匀而平稳。她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过了片刻，缓缓睁开了眼。
她与他四目相对。距离太近，近到她能在他瞳孔里看见自己的倒影。萧殷的脸颊忽然染上一抹轻红，推了他一下，低声道：“松手。”
林清风一愣，这才发觉自己的双臂还牢牢环在她身上。他连忙松开，有些慌乱地退开半尺。萧殷低着头整理了一下散乱的衣领，没有看他，但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一下，极淡，像雪地上被阳光融出的第一道水痕。
两人之间那半尺的距离，重新被划了出来。可那道线已经再也不是阻隔了。它就像一层薄薄的纸，风一吹就知道，那边有人在。
萧殷终于抬头看他。她的目光里没有了恨意，只剩下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否认的、柔软而隐秘的东西。她轻声说：“今天还去找出路吗？”
林清风望着她，望着她那双被火光照亮的眼睛，微微笑了起来：“去。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