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还有我的事情。
路明非把牛肉干咬在嘴里背靠花圃的矮围墙坐着，却也不嚼。
花圃里面植物都已经因为无人照料而枯萎了，死去的花卉像是从土地里长出来黑色的鬼爪。
其实路明非自己也不知道诺诺说的到底是对是错。
回想起来其实已经十分久远了，但确实有那么很长一段时间他很懦弱很卑微，只是后来已经发生了改变。
最开始路明非是想要以凶狠的模样来吓退那些欺负夏弥的混混；后来升入仕兰中学高中部这样富哥如云二代如流水的私立学校，路明非又发现好像身边都是光鲜亮丽的少年少女，那些光鲜亮丽的人对他并不鄙夷也并不刻意的去践踏，只是无视，就像路上看见一只虫子你不会去故意踩死他也不会有意避开他。
说起来那时候唯一不同的那个人只有陈雯雯。
那种被无视的孤独，好像你的重量就只是一张纸，无人在意；那种可怕的、好像任何人都可以欺负你的焦虑……所以路明非才把自己变得无论对谁都强硬，没有人敢招惹，也以此为孤独带上名为孤傲的面具。
但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
是那个让人敬畏的路明非，还是那个曾因为没钱所以其他人都能去网吧打游戏喝营养快线、而他只能两手空空投去羡慕眼神的路明非？
这时候有影子从上面遮下来，路明非抬头，正看见那双隐隐有笑意的、红鸟般的眼眸。
诺诺也是A级，她也会压抑自己的气息，这样就能悄无声息来到路明非的身后……这女孩跪在花圃的边缘向下俯瞰，长发垂下如漫漫的海藻，柏木、或者白檀木之类的香气从诺诺身上散发出来，真的像有一株植物在路明非的身边悄然生长。
女孩的发梢扫过路明非的脸颊，他努力地扬起下巴望着诺诺，以寥廓一望无际的夜空为背景而女孩的眼睛熠熠生辉，从那双眼睛里他看见呆愣愣的自己。
“师弟好雅兴，大半夜的不回寝室睡觉在这蹲着听墙角。”诺诺冷笑，伸手下来捏路明非的脸，捏成狐狸捏成猪。
路明非吭哧吭哧说：“师姐也好雅兴，大半夜的不回寝室睡觉在这里与另一个女人幽会。”
诺诺屈指在路明非的额头上弹了一个脑瓜崩，转而坐在花圃边缘，把那双高跟鞋脱掉之后揉着脚丫，脚踝上可见勒红的细印。
“都听见了吧？”
“没，我间歇性耳聋。”路明非诚实地说，诺诺斜睨他一眼，
“刚从图书馆回来？”
“有点跟不上进度，以前有人跟我说勤能补拙。赢下自由一日是一个好的开始，但也不希望别人说我是个只会动拳头的莽夫。”路明非说，
“当然更多的还是校长威胁我说要是挂科就给我奖学金打折，师姐你知道的，师弟全身上下掏不出两个子儿穷得真可谓响叮当。”
“我和恺撒的事情你帮不上什么忙。”诺诺说。
她把高跟鞋放在旁边，两只手撑着花圃的围墙边缘晃悠着细细长长的双腿，尖尖小小的下巴扬起来遥遥地望着很远很远的天空，那里可见黑色的红杉林被风吹过像是浪一样起伏，林天交际处巨大的圆月高悬。
“师姐你知道我是足控么。”路明非问。
诺诺冷冷地杀了他一眼。
“好吧我只是不知道该跟你说什么，而且说真的我在你面前有点自卑，我这人就这样，紧张起来就烂话连篇。”路明非也看向远方。
夜幕下的钟楼亮着金黄色的光，像是一柄冲天而起的剑。
“我知道我帮不上什么忙，你们都天之骄子嘛，从小到大锦衣玉食，一年的零花钱就能把二十个路明非养大到我这个年龄，没准儿再加上二十个夏弥。”
这么算起来感觉夏弥就是个附赠的……女生宿舍楼里小师妹正敷面膜呢，忽然打了个喷嚏。
“如果你说恺撒的话，那他的零花钱没那么少。”诺诺说，
“如果你说我的话，我的零花钱也没那么多。有没有人跟你说过其实在正式进入本科部之前我的监护人是古德里安教授？”
“诶？”
“很早之前我就跟家里闹翻了，古德里安和我妈妈是朋友，所以他一直在资助我上学什么的。”诺诺平静地说，“不过每年还是会收到来自陈先生的生日礼物，比如我的法拉利，他知道我喜欢红色，这是作为一个父亲唯一合格的地方。”
“其实给送法拉利我觉得就很合格了，我老爹多少年前就润出国，别说生日礼物，这么多年我都没接到他们打来的电话。”路明非有点酸溜溜的。
其实也多少有点庆幸吧，感觉其实老爹在身边也不是什么稳定因素。
记得小时候有次路麟城骑自行车带路明非去单位，路明非脚卡在铰链里边轮子转不动，路麟城就站起来蹬说今天这车怎么这么有劲儿呢。
由此可见要真让这不靠谱的爹妈待在身边，路明非能不能活到这么大还不一定呢。
“我记住你的生日了，等到明年，我会给你送礼物的。”诺诺很认真，虽然表情还是淡淡的。
路明非点点头：“师姐我刚确实听见你们说话了，那个能帮到你的人，汉高是么，我真能帮你说上话？”
“他跟校长一个时代吧，大概没多少年好活了，算是北美混血种的领袖，地位就像是校长之于卡塞尔学院。”诺诺说，
“这边的混血种和我们不是一路人，大多商人出身，是大资本家大企业家和大地主，为了钱什么都能出卖，可偏偏汉高先生又是很纯粹的屠龙者。一个屠龙者要在一群商人之中找到继承人是很困难的事情。”
“听起来就像一头猛虎带着手底下一帮子狐狸呼啸山林。”路明非思维发散严重。
“差不多吧，北美混血种并不团结，像马克思说的，资本家为了利益甚至能把吊死自己的绳子出售给工人阶级，有一天汉高死去之后这帮人也会分崩离析土崩瓦解。”诺诺点点头，
“汉高对这片土地有感情，也不愿看到自己一手组建起来的联盟走到那一步。你血统这么吓人，还没训练过就能干掉被寄予厚望的恺撒，对你释放善意是很划算的投资……因为也许老人们一个个死去之后会进入你的时代。”
“这样听起来感觉我的影响力还挺大的。”
“只要能活着成长到能独当一面的时候。不要以为自己是S级就可以高枕无忧，在你之前学院也不是没有招收过S级的学生。”诺诺说。
路明非已经听过很多次那位师兄的故事了……据说各方面都是拔尖，正式毕业之前就已经有过杀死纯血龙类的履历，这样的人本该平步青云取得巨大的成就，但最终他陷入哲学的误区在某个圣诞节的夜晚吞枪自尽。
因为枪声与十二点的钟声重合，学院直到差不多半周之后才破门而入找到这位师兄的尸体和遗书。
诺诺的睫毛垂下来，在芝加哥郊区十月的夜风里微微颤抖：“我不想你太早进入权力这团风暴的核心，那对你来说太危险了。你是我的小弟，是我带进这个世界的，我要对你负责。”
“要负责什么的听起来就像我的老妈。”路明非扭头去仰望诺诺的侧脸，他心中有某个地方微微动了一下，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师姐你对我挺好的。”
“这就对你好啦？”
“嗯，至少你没骗我。”路明非点点头，“其实你只要委屈巴巴地跟我撒个娇我就会豁出这条命去帮你搞定那个叫汉高的老人的。”
“我不会撒娇。”诺诺说。
“我教你啊。”
“滚呐你恶不恶心。”诺诺哼哼。
路明非笑笑：“感觉师姐你身上故事挺多的。”
“要解锁相关CG的话你的好感度还不够，师弟你还要加把劲继续攻略哦。”诺诺说。
“有主线任务吗。”路明非摩拳擦掌。
诺诺咯咯咯的笑：“你真当这是打游戏啊。”
“人生本来就像是游戏嘛。”路明非说。
“那也不是每个人都能打出来好结局啊。”诺诺像是一点都不为自己的婚约而担心。
她有不比路明非软弱的坚硬外壳，也有强大的心，无论如何都不放弃，但也绝不向谁寻求帮助。
“师姐你喜欢恺撒吗。”
“嗯？”
路明非打了个哆嗦：“干嘛用这种眼神来看我。”
“设身处地的共情一下，你会喜欢他么。”诺诺问。
路明非想了想……金发居如细腰长腿运动系白富美，而且据说忠贞不渝只爱一个，出手阔绰随便都是几十万几百万美金。
“我已经迫不及待希望恺撒有个妹妹并且妹妹能看上我了。”路明非信誓旦旦。
诺诺拧他胳膊上的肉：“去你丫的，能不能有点出息。”
“所以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诺诺皱眉：“不喜欢。”
“为什么。”路明非问。
“我以前经常做同一个梦，梦里每一次醒来都是在一条高架路上，我开着一辆迈巴赫，有个骑士拎着枪在追杀我，还有个人一直在带我逃跑。”诺诺说，
“数不清多少次在同一个梦境里循环，但没有哪一次能逃出去，都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死去然后被杀死。最后一次那个一直帮我的人带我去看了一场电影，记忆里好像是机器人总动员，这一次我没有被杀死，因为那支长枪突破电影的荧幕从后面刺出来的时候梦就醒了……那之后我再没做过类似的梦。”
“不懂。”
“说出来有点呆呆的，不过反正你是我小弟我也觉得没关系。我觉得梦里一直带我逃跑的那个人不是恺撒。”诺诺说。
路明非严肃绷住：“这么说你爱上了一个梦中出现的男人。”
“为什么你用这么严肃的语气跟我说这么正经的话我会觉得有诡异呢。”诺诺捂脸，“不过差不多吧，也还有更多的原因，不只是因为这个。”
路明非拍拍屁股上的灰站起来坐到诺诺身边：“那师姐你接下来怎么办？”
“山人自有妙计咯。”诺诺有点心不在焉，她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回去吧，别想太多。还有每次我跟家里人见面都会被你碰见，小弟我现在很怀疑你是不是在跟踪我啊。”
“我倒觉得是天意。”路明非说，“命运让我在合适的时间出现在合适的地点，这是不是说明我俩真的很合适？”
诺诺扭过头来仔细地打量他，看得路明非甚至起了鸡皮疙瘩，然后她展颜一笑：“你信命么？”
“信也不信。”
“怎么说？”
“以前街口算命的大爷说我有朝一日一定会有所成就，这我就信；我们那教导主任有回拧我耳朵说路明非你这辈子就是个劳碌命，这我就不信。”路明非说，“要辩证的看待问题师姐。”
“听起来很唯心啊，只接受对自己有利的那一部分而摈弃对自己有害的那一部分，师弟你看得很开。”
“没有一颗大心脏的话是没有办法十三岁就开始独自生活不被社会吞噬的。”路明非说，“师姐你为什么问我是不是信命。”
“因为你跟我提天意，天意是最没有办法揣摩的，我甚至可以洞悉人心，可就是拿天意没有办法。”诺诺说，“也许我们之中唯有一个例外，那个例外就是能够预知未来的奇兰。”
“可我没有跟踪你也没有刻意要与你偶遇，世界上的事情就是这么巧合。”路明非说，“你不喜欢恺撒的话我一定会帮你的。”
诺诺伸手摸了摸路明非的脑袋。
“你还太小了。”她说。
“还好吧，我都握不住……”
“你现在是不是很紧张，怎么烂话说飚就飚。”诺诺叹了口气，
“就算我真的希望能从你这里得到帮助，你又该怎么做呢，你出现得太晚了，就像蜉蝣永远也等不到种子生长开出花来，我的家人不会让我等到你成长起来。”
“师姐你等着看吧，我绝不会放弃的。”路明非说。
诺诺很仔细地看他，像一把手术刀要把他拆开看看里面的构造。
“喂路明非。”
“嗯？”
“你不会真喜欢上我了吧？”诺诺问。
“怎，怎么会！”路明非大声说，“出来混要讲义气的嘛！你是我的大姐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