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政委转头看向伍千里,摆了摆手。
“伍营长,你这就不懂了。”
“你上阵杀敌是一把好手,可有些战术,一旦在全军铺开,带来的提升是实打实的。”
“你好好想一想,要是咱们志愿军所有连队,都照着这个法子,练出像这样的投弹班。”
“咱们手里这些土造手榴弹,能发挥出多大的威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黑板上写的四种战术,语气郑重。
“敌人有飞机大炮,咱们没有那么多重炮。手榴弹就是咱们近距离最顺手的家伙。把打法练精,就能拿最简单的东西,啃最难啃的仗!”
教导员梅生站在一旁,频频点头。
旁边围过来不少听讲课的战士,政委这番话落下来,大伙看向张小山的眼神,一下子多了敬重。
何雨柱胸口一股热劲往上涌,伍万里也挺直脊背,眼睛亮闪闪的。
他俩这才明白,他们这个投弹班,分量这么重。
两个人对视一眼,心里清楚,接下来的训练,半点马虎都不得。
伍千里摸了摸下巴,还想再说两句,梅生轻轻碰了碰他胳膊。
梅生压低声音:“政委还有别的安排,咱们别耽搁时间。”
伍千里转头看向刘政委。
这次刘政委从师部下来,事情不少。
一来是前线视察,给第七侦察营送一批补给物资,干粮、弹药、药品都在里面。
二来打算顺着沿线阵地挨个走一圈,看看各个连队的训练情况,摸摸底子。
顺带还有一桩差事,帮忙捎带国内家属辗转托人送来的包裹,张小山姐姐寄来的东西,就在里面。
刘政委笑了一声,抬脚往山下走:“走吧,咱们回师部。”
伍千里应声跟上,梅生走在政委另一侧,三人说着话,慢慢走远。
山坡这块空地上,一下子热闹起来。
何雨柱、伍万里一左一右,守在那块缴获来的黑板边上。
二十多个投弹班战士挤成一圈,脑袋都凑向黑板,你一言我一语,热火朝天地复盘刚刚学的战术。
一个小个子战士伸手指着黑板上“阶梯投弹”四个字,开口问道:
“班长,我还是有点迷糊,咱们混编之后,开打时候怎么站位?”
伍万里弯腰,手指在黑板下方空地上虚划了两道线。
“前排离敌人近,咱们这些身手灵、准头好的,盯着露头的鬼子,一颗一颗往死角送。
后排劲大的弟兄,往远处扔,压住后面想往上冲的鬼子。”
旁边一个壮实的战士挠挠头。
“那空爆弹,两三秒,真敢掐着时间扔?万一手慢了,那不是炸自己跟前?”
伍万里接话。
“所以才要反复练,心里默数的节奏不能乱。以后战斗,咱们先默数两个数开始,一点点儿加时间……”
战士们七嘴八舌,争论不停,有的琢磨弹道,有的在心里默数时间,还有的抬手比划投掷的动作。
原先大伙都觉得,手榴弹拔栓就扔,没啥门道。今天听完这一课,才晓得里面藏着这么多能保命、能杀敌的讲究。
另一边,营部的山洞里头。
张小山听见刘政委说包裹在这,脚底下一使劲,一溜烟朝着山洞冲过来。
山洞里头光线暗,雷爹背靠石壁坐着,手里捏着一根旱烟杆,慢悠悠抽着。看见张小山风风火火冲进来,他抬抬下巴,朝石桌上示意。
“小山,跑这么急干啥,你姐捎来的东西又跑不了?”
石桌上,一只粗麻布大包鼓鼓囊囊,用绳子捆得结实,沉甸甸的。
张小山几步跨到桌边,伸手一把扯开捆布的麻绳。
麻布掀开,里面一层一层裹着牛皮纸,裹得严实,怕路上磕碰。
他一层层拆开,一口人头大小的黑色粗陶坛子露了出来。
坛子釉色发黑,是沂蒙山里家家户户都在用的腌菜坛,坛口用油布封死,麻绳紧紧扎着,一路转运,一点都没撒漏。
张小山指尖碰了碰冰凉的坛身,他三下两下解开坛口麻绳,掀开油布。
一股醇厚咸香的味道,一下子漫开,填满整个山洞。
是沂蒙老家的老烀芥菜咸菜。
菜条油亮发黑,浸在咸香的汤汁里,是姐姐年年秋后腌、慢慢烀熟的老味道。
这是他和姐姐两个人,小时候相依为命,冬天就着粗粮吃的东西。
张小山深深吸了一大口气,连日在前线紧绷的神经,像是一下子松下来。
他顾不上找水洗洗手,直接伸手探进坛子,捏出两根咸菜条。
咔嚓一口咬下去。
脆生生的,咸香带着一点清爽的酸,滋味直往天灵盖冲。
“就是这个味!太好吃了!”张小山眼睛都亮了,嚼着咸菜,忍不住低声赞叹。
“哎呦,啥好东西,把你香成这副模样?”
雷爹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来,打断了他的陶醉。
张小山赶紧抬手,把剩下一根咸菜递过去,脸上带着笑意。
“雷爹,你尝尝!我姐亲手腌的!我沂蒙老家好东西,可金贵了,多少年没尝过这个滋味了!”
雷爹伸手接过来,慢慢咬了一小口,在嘴里细细嚼着,连连点头。
“地道!老区的老手艺。耐放、顶饿,配干粮再好不过,真是好东西。”
他目光往坛子底下扫了扫,开口提醒。
“对了小山,我刚才瞅见,坛子底下好像还压着别的东西,你扒开看看。”
张小山“哎”了一声,连忙俯身。
他小心把上层咸菜拨到一边,掀开底下垫着的双层油布和牛皮纸。
底下的物件露出来了。
最先看见的,是两双千层底布鞋。
针脚密密麻麻,一层一层纳得扎实,鞋底厚实,鞋面是粗布,一针一线都看得出来费了大功夫。
不用多说,肯定是姐姐夜里点着油灯,一针一线熬出来的。
张小山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鞋面,心口软软的。
就在这时,雷爹又咦了一声。
“哎?这底下,怎么还有个本子?”
张小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油布最底下,压着一本牛皮封面的笔记本。
他心头猛地一跳。
他姐姐从小吃苦,一天书都没念过,一字不识,根本不会写字。
一个不认字的人,怎么会给他寄一本笔记本?
疑惑一下子堵在胸口,他伸手拿起本子。
牛皮封面凉丝丝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屏住呼吸,指尖捏住本子边缘,慢慢翻开。
只扫过开头几行字的一瞬间。
张小山瞳孔猛地一缩,眼神瞬间沉下去。
方才吃到咸菜的欢喜,看见布鞋的暖意,一下子从脸上没了。
脸上只剩下震惊,凝重,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