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勒,我与汉天子相比,如何?”
挛鞮云带着窦玄进了她的私帐,忽而转头问道。
窦玄闻言微微一愣,随即笑答道,“借用汉人之言,若云姐可为将,天子便为帅,云姐若为王,天子则为帝。”
挛鞮云缓步走至主位坐下,把玩着腰间匕首,她道,
“你的意思是,我不如你家天子,远甚?”
窦玄拱手不语。
挛鞮云轻轻挑眉,“我能去长安吗?”
“啊?”窦玄微讶,抬头看向挛鞮云,想确认她是不是在玩笑,待看清她眼中的实诚后,微微思量,笑道:
“我主必扫榻相迎。”
“既如此,”挛鞮云笑道,“有劳汉使通传长安。”
晚间,篝火燃起,牧民的歌声悠扬。
塞外杏春料峭的晚风卷着枯草气息掠过荒原,数堆巨大的篝火轰然燎原,赤红火舌舔舐着沉沉暮色,将整片匈奴营地照得亮如白昼。
广袤的草原之上,无数牧民围火而立,男女老少皆褪去了白日牧猎的奔波疲惫,尽数沉浸在初春盛会的欢愉之中。
健壮的匈奴儿郎束着粗麻腰束,赤着精悍的臂膀,围着篝火踏歌跳跃,步伐粗犷豪迈,声声长调苍劲辽阔,混着晚风传向远方。
盛装的匈奴女子鬓边缀着细碎的兽骨银饰,身着绣着草原纹路的毡衣,两两结伴,旋身起舞。
银饰随身姿流转叮咚作响,裙摆翻飞间,鲜活热烈,驱散了边塞初春的寒凉寂寥。
帐外的空地上,热气腾腾的铁架上悬挂着整只烤羊,油脂被明火炙烤得滋滋滚落,金黄焦脆的皮肉滋滋冒香。
牧民手持利刃,利落分割鲜嫩肉食,陶瓮盛着醇厚的马奶酒,人人举杯对饮,笑语喧阗,此起彼伏。
孩童们嬉笑追逐在人群缝隙,踩着满地摇曳的火光打闹嬉戏……
挛鞮云立在私帐檐下,一身胡地劲装衬得身姿挺拔飒烈。
“你想要的都已经拿到手里了,”稽粥的声音冷淡,“不要做得寸进尺的事。”
挛鞮云笑得灿烂,“哥哥这是什么话?我去一趟长安就得寸进尺了?!”他看向稽粥,轻眨左眼,
“那哥哥去燕京城打探虚实,却鲁莽去掳人家的公主,致使咱们的探子无奈尽数退出燕京,这算什么?”
稽粥的脸一黑,他目视前方,夜风吹起他鬓边的碎发,良久才道,
“所以,别学我。”
挛鞮云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学什么?你还以为我喜欢你呢?!我的天啊,汉人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对……你一个家雀儿怎么能知道鹰隼看到的天地有多宽广,”
她抱臂而立,又嫌弃地看了稽粥一眼,
“我去长安,是想看看他们到底比咱们强在哪儿,还有那位汉天子,之前阿妈阿爸拦着,我一直没见着她,这次我正好去瞅瞅!”
“那是个灾巫,是鬼媪、灵祟……”稽粥咬着牙,“最会妖言惑众!摄人魂魄!!”
“行了行了,”挛鞮云摆了摆手,“你不就想说她把你当家的勾引走了嘛!”她皱起眉,
“人家宝元公主本来就是汉人的公主,能回家去谁不想?再说了,你骗骗自己也就算了,别在别人面前胡言乱语好不好,人家公主根本就没喜欢过你……”
可能是被真相所伤,也可能是纯被气的,稽粥只觉眼前一阵又一阵发黑,最后咬牙说了句,
“不许顶着匈奴阏氏的名头去,以……呼衍少主的身份出使!”
“嗤……”挛鞮云理都没理他,转身就走。
稽粥抬头看向远处正在抢羊皮的窦玄,脚步几度踌躇,朝窦玄招了招手。
窦玄正抱着羊皮撒欢儿呢,看到稽粥招手,他有些不情不愿地下了马。
“单于有何吩咐?”走近了,窦玄仍行汉礼。
稽粥瞥了他一眼,缓缓闭眼,散去脑中无限思绪,低声道,“她……好吗?”
窦玄有些惊讶地抬头,待反应过来后,他微微沉思,回道:
“单于,宝元公主要成亲了。”
“啪嗒……”
好似是身体某处的经络心脉断了一般,稽粥倏地握紧双手,“谁?”
“韩不疑?”
“不不不……”窦玄连连摆手,别人也就算了,那两口子可拆不得,会死人的……
“说来单于也见过,”一时间,窦玄有点同情眼前的人了,
“一个叫剧孟的人,自公主归汉,他便为公主郎卫,前些时日公主上表,欲与其结璃……”
“我记得他,”左肩仿佛又在隐隐作痛,指甲深陷血肉,稽粥想起了当初在燕京城的那一剑……
剧孟……
“你是说……是她亲自上表刘姁,要与那个男人成亲是吗?”
稽粥的眼神仿佛要吃人。
窦玄点了点头,“是……”,看稽粥的神色阴鸷,他犹豫片刻,决定说点人话安慰安慰人,
“单于,都过去了,公主在这里遭了那么多罪,如今终遇良人,你该为她高兴才是……”
看着稽粥的脸越来越黑,窦玄以为他在排毒,张口又道:
“剧孟是个汉人的好儿郎,身长九尺,生得十分俊朗,一身磊落侠风,少有名声,乃关中豪杰也!”
“单于放心吧,我与他也算熟识,他是个极可靠…………”
突然感到一阵杀意的窦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
“你也认为天命在汉,是吗?”稽粥突然转了话头,阴沉着脸盯着窦玄。
窦玄闻言一笑,轻轻拱手道,“从前不好说,如今嘛……”说起正事,他如今极会拿腔作调,笑得一脸温良,
“来日之天下,必是我主之天下。来日之万民,必是大汉之万民。”
“哼……”稽粥扯了扯嘴角,“是吗?”
“单于不信?”
“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