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夫人一口气喝干了新端来的玫瑰酥酪,“啪!”地放下空碗,摸着快要撑破衣裳的肚皮感叹道:
“早晓得顾老夫人府上的席面这般丰盛,咱们一早上还去受那份闲气干什么?”
“可不是嘛!”王夫人立马剔着牙接话,“瑞丰楼那头闹哄哄的人挤人,哪里有在老夫人这儿吃得自在痛快?”
赵翠芸听得浑身舒泰,忙不迭地提壶给她们满上果酒:“这有什么难的!往后姐妹们哪天想过来坐坐,随时只管登门!”
“老夫人这话可是当真?那我们大伙儿可就全都记在心里了!”
“记着,都给我牢牢记着!”赵翠芸笑得合不拢嘴,端起酒盅挨个儿同人碰杯,琥珀色的酒液洒在桌面上,她也浑然不觉,只顾着哈哈大笑。
收碗的丫鬟双手抱着一摞油腻的空金盅退出来,才刚走到外头回廊底下,饭厅里头又传出呼喝声:
“去把那个温泉水蜜桃再洗十个八个端上来!叫厨房挑个头顶大的拿!”
此刻的大厨房院门口,从前厅撤下来的残羹冷炙已经堆满了长条案。
两只死不瞑目的肥鸭子脑袋对着脑袋歪在盘子里,剖开的肚腹中间,名贵的八宝糯米馅还剩了足足一大半;
那盘刚炒出来的葱爆鹿肉只被人挑走了最上头的两三片,底下一整盘好肉,全泡进了不知谁泼进去的甜酪汤里头。
掌勺的胖厨娘心疼得直抽抽,伸手想去把边上一盘瞧着没怎么动过的千层酥饼收起来留着自己吃,刚端稳托盘的小丫鬟一把按住她的手腕:
“刘大娘快别碰!那盘子点心方才被那位穿绿袄的夫人端去荷花池边喂过锦鲤了,鱼吃剩的渣子她又随手倒回盘子里头的!”
胖厨娘伸出去的手,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她喘了口粗气,铁青着脸问:“前头那帮祖宗这会儿还在催什么菜?”
“催着要现烤的脆皮全羊、冰镇酥酪,外加两盘分开炒的鹿肉,对了,王夫人还点名要一碗漱口的清鸡汤呢!”
大灶前负责烧火的粗使婆子抬起袖子抹了一把满脸的烟灰热汗,扭过头,看了一眼搁在窗台角落里的那只粗瓷大碗。
那是她自己晌午还没来得及吃上一口的糙米饭,这会儿早已被穿堂冷风吹得硬邦邦、冷冰冰了。
婆子叹了口气,弯腰抓起一把劈柴:“认命吧,接着往灶里头添柴火就是了。”
而前头饭厅里,几位夫人已经吃得直不起腰来,一个个歪七扭八地瘫在太师椅背上,拿着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肚皮。
“要我说啊,今儿这好酒也有了,好菜也吃撑了,偏生屋里头还少了点子热闹劲儿。”王夫人打了个响亮的饱嗝,眼珠子一转。
“听说瑞丰楼今日店庆请了不少江南歌伎过去助兴,老夫人,不如咱们也叫两个家里养的歌伎出来唱两曲儿听听?”
赵翠芸顿时犯了难,搓着手道:“这……阿棠不喜欢那些,府里头没买唱曲儿的歌伎。”
“没养歌伎,那花几两银子去街面上雇个吹拉弹唱的乐班子总归容易吧?叫几个乐师在旁边吹笛子拉弦子伴奏,咱们这帮老姐妹自己开嗓子唱!”
这话一出,旁边的顾寿梅头一个跳出来拍手赞成:“这个主意好!我会唱!嫂子,我可记着你没出嫁那会儿,在咱们村里头也是最爱哼小曲儿的!”
赵翠芸老脸一红,连连摆手推辞:“哎哟快别提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这都过去多少年没开过嗓了,嗓子眼早就哑得不成调了。”
“唱跑调了怕什么?咱们这一屋子坐着的,不全都是知根知底的自己人么!”
自己人。
这三个字听进耳朵里,把赵翠芸一颗心熨帖得软乎乎的,当即把矜持抛到了脑后,一挥手叫管家立刻出门去街上请全套的乐师班子进府。
不过两刻钟工夫,四五个背着家伙什的民间乐师便被领进了花厅。
人家的屁股才刚挨着绣墩,连口润嗓子的茶都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那头的顾寿梅已经捏着花帕子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来:
“你们谁都别抢,头一曲先听我的!”
只见她左手往腰眼上一叉,右手高高兰花指举起丝帕,仰起脖子扯开大嗓门就嚎了一句:
“三月里来桃花压矮墙哟,哪家的小哥哥背着竹篓过山梁——”
最末那一个“梁”字被她扯着脖子拐出去了十万八千里远,拉二胡的乐师满头大汗地拉着弓子追了两回,愣是没追上她跑偏的调门。
饶是如此,底下的刘夫人还是把桌子拍得山响大声叫好。
王夫人喝高了,来了兴致,扯着破锣嗓子当场接了一句:“过了那山梁他去何方呀?”
“自然是摸黑来会我这十里八乡的俏姑娘呀!”
顾寿梅美滋滋地把丝帕朝王夫人脸上一甩,满桌子的官夫人顿时笑得东倒西歪。
王夫人索性一脚踢开脚踏站起身来,学着戏台子上旦角的模样在原地扭腰转圈。
结果转到一半脚底下一绊,“砰”地一下撞翻了旁边的太师椅,她也不嫌疼,扶着椅背继续扭个不停。
赵翠芸笑得眼泪都飙出来了,一边拿帕子擦眼角一边喊:“哎哟我的王妹妹,你脚底下倒慢着些,仔细别闪了老腰!”
顾寿梅唱完头一段还不尽兴,清了清嗓子刚要接着嚎第二段,坐在上首的神婆把酒杯重重往桌上一搁:
“行了,你唱的这些不过是乡野的俚俗小调,有什么可听的?
且让开,贫道今日破例,给你们唱一段昆仑山上传下来的九天仙曲开开耳界。”
顾寿梅被抢了风头,嘴角撇得老高,却也不敢得罪仙姑,只得不情不愿地退到了一边。
神婆站起身,两眼微阖,仰起下巴拖着长音唱了起来:
“青云门开——白仙鹤来——金童玉女拿扫帚扫瑶台——”
她这曲调邪门得很,每唱完一句,就得闭着眼睛在原地停顿好半晌,倒好像后头的那句词儿还没编出来、得现等天上的神仙给她递话一样。
旁边吹竹笛的年轻乐师憋红了脸,刚吸足一大口气准备跟上,谁知神婆冷不丁又往高处猛拔了一个尖音,吓得那吹笛子的一口气岔进嗓子眼,差点当场背过气去。
领头的老乐师实在没辙了,擦着冷汗小声问:“敢问仙姑,您唱的这是哪一家的曲牌调门啊?”
“此乃天上仙调,凡间曲谱自然没有。”神婆掀起眼皮睨了他一眼,
“你们不必管拍子,只管顺着贫道的嗓音吹拉便是。”
拉二胡的扭头看吹笛子的,吹笛子的傻眼看打板鼓的。打鼓的老头子实在没奈何,只好闭着眼睛拿鼓槌在牛皮鼓面上胡乱敲了两记闷响。
底下的刘夫人才不管好赖,抓起手里的赤金汤匙就跟着往描金大碗沿上乱敲,叮叮当当砸成一片。
赵翠芸在旁边捧场喊了一声:“好!”
满屋子的夫人涌上来拽她的胳膊:“光我们唱哪成啊,顾老夫人也给大家伙儿亮一嗓子!”
赵翠芸架不住众人生拉硬拽,推辞不过,只得红着脸站起身来,先摆手笑道:“丑话说在前头,我老婆子多少年没唱过了,待会儿若是唱劈了叉,你们可谁也不许笑话我!”
“都是自家人,谁敢笑话老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