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翠芸清了清嗓子，刚张嘴时还有几分放不开的局促，可头一句山歌滑出嗓子眼，后头的词儿便自然而然地跟着淌了出来：
“河东的豆花白生生，河西的豆花十里香，隔岸的阿哥你莫着忙——”
老夫人虽然上了岁数，底气却足得很，嗓音清亮，最后一个尾音稳稳当当地往下一落。
角落里头被折磨了半天的几个乐师顿时精神大振，连忙抖擞精神跟上节拍，方才还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胡琴笛子声，这下总算是顺顺当当地接上了正调。
“等我秋后收完了田里的黄豆儿，才好请媒人上门见爹娘——”
“好！堂嫂唱得地道！”
顾寿梅忍不住跟着拍了一下巴掌。
顾寿梅扯着嗓子抢着唱，神婆黑着脸催促乐师赶紧换仙家的调门，底下的王夫人和刘夫人拍着桌子起哄，要听赵翠芸再唱一段种豆子。
打鼓的老乐师高高举着两根鼓槌僵在半空，敲左边也不是，敲右边也不是，最后被王夫人一声震耳欲聋的“快敲呀！”吓得一哆嗦，闭着眼睛狠狠敲了下去。
鼓点子一响，满屋子喝多了酒的女人越发疯魔了。
一首乱七八糟的曲子才刚歇口气的工夫，王夫人一把抢过神婆面前那只吃空了的赤金小碟当铜锣使，抓起两根纯银筷子往上头狠命乱敲。
银筷磕碰金碟，发出刺耳的脆响，王夫人越敲越来劲，干脆左右开弓轮番上阵，吓得端着茶盘进门添水的小丫鬟脸色发白，只敢贴着墙根往里头溜。
“刘妹妹你干坐着干啥？你也跟着我一块儿敲呀！”王夫人随手就把另一根银筷子塞进了刘夫人手里。
两个官夫人敲得不在一个点子上，自己倒还嫌弃后头的乐师伴奏跟得太慢。
顾寿梅扯着脖子嚎得青筋暴起，见满屋子根本没人拿正眼听她唱，索性又往前迈了两大步，险些踩断了鼓师的脚趾头：
“你们都别敲了！快听我唱这一句！后头这一句才叫顶顶好听呢！”
赵翠芸在主位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只手撑着八仙桌的桌沿，弯着腰喘了老半天，才直起腰板来。
席间有个夫人嫌自己发髻上的珠花不够鲜亮，摇摇晃晃地跑到外头回廊底下，伸手就去折花盆里一枝开得最艳的茶花往鬓角上插。
屋里头其余几人瞧见了，也一窝蜂地涌出去摘花：
“别摘边上那朵，那朵都开败了，当中这枝含苞待放的才水灵！”
“哎哟夫人使不得！那几盆茶花可是我们县主娘娘……”
护院的小丫鬟才刚伸手去拦，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根精心养护了一整冬的主花枝，已经生生被从中间掰断了。
王夫人左右鬓角各顶着一朵碗口大的红茶花在厅里头转了一圈，转完了又嫌花瓣蹭得脸发痒，随手薅下来扔在脚底下的青砖上，提着裙摆踩着花瓣继续扭秧歌。
小丫鬟红着眼圈弯腰去捡地上的残花，后头立刻有人扯着嗓子催她去拿果酒；
她才刚抱着酒坛子跑到厅门口，那边又有人拍着桌子叫立刻换热茶来。
手里的红漆托盘越端越沉，小丫鬟不得不屈起膝盖顶住托盘底儿，腾出一只酸麻的手，揉了揉快要断掉的后腰。
与此同时，后头大厨房的院子里，架在果木炭火上的那整只肥羊还在滋滋冒油地打转，滾烫的羊油滴进红炭里，腾起一股股黑烟。
前头传菜的小厮一头撞进门来：“刘大娘，前厅那帮夫人又拍桌子问了，说是烤全羊怎么还没端上去！”
胖厨娘气得把铁勺一摔：“方才撤席的时候，她们不还一个个捧着肚皮直哼哼、说是撑到嗓子眼塞不下了吗？”
“刚才唱了半个时辰的曲儿，说是这会儿又饿了，点名要吃最外头那层烤得焦脆的羊皮！”
胖厨娘黑着脸转过身去调料架上拿香料，伸手一摸，这才惊觉架子上头装花椒、孜然的几个小陶瓮居然全都见了底。
库房里原本按着规矩备下足够合府上下吃用好几天的食材，不过短短一个晌午的工夫，就已经被前头那帮蝗虫似的客人造得七零八落；
而院子水井旁，两个洗碗的粗使婆子往泔水木盆里头刮剩菜……
一瓢脏水泼下去，大半碗连动都没动过的极品鸡汤鱼翅粘在木盆边沿上，被婆子手里的油抹布一把抹进了臭水桶里。
而前头的花厅里，叫好声与哄笑声一浪高过一浪。
赵翠芸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汗，两腮喝得红扑扑的，就连方才跟人碰杯时洒在绛紫袖口上的大片酒渍，她都顾不上拿帕子擦一下。
仔细算算，她这大半辈子，有多少年没像今天这样站在人堆正当中，被人前呼后拥地捧着、痛痛快快地唱过一回山歌了？
左手边有人抢着替她续热茶，右手边有人亲热地挽着她的胳膊怎么也不肯撒手，对面还有官夫人拍着胸脯叫她往后每隔三五日就办一回这样的神仙席面。
赵翠芸嘴里头满口应着：“好说、好说！”
心里头已经盘算着，等下回再请这帮好姐妹上门，一定头天夜里就叫大厨房提前把烤全羊备好，万万不能再叫这些姐妹等着急了。
顾寿梅极有眼色地剥了一颗水灵灵的葡萄，笑吟吟地递过来：“嫂子唱了这么半天，快吃颗甜葡萄润润嗓子。”
赵翠芸笑着接过来，坐在上首的神婆，忽然抬起巴掌按了按。
“诸位且静一静。今日在这县主府里，其实还有一桩大喜事要宣布。”
吵闹的锣鼓声瞬间停了下来。
顾寿梅连忙转过身去捧场：“仙姑，又有什么大喜事啊？”
神婆在太师椅上缓缓坐直了身子，抚平道袍袖口，脸上方才跟着哼唱仙曲时的笑模样，一瞬间收得干干净净，又端起那副高不可攀的宗师气派：
“老夫人膝下的那位三姑娘顾晚，天生骨骼清奇，与贫道极有师徒仙缘。
这几日，她天天去观里头诚心跪拜，贫道看在眼里，思量再三，今日看在老夫人的面子上破例一回——
正式收顾晚进门，做贫道座下的亲传弟子。”
赵翠芸捏着那颗剥皮葡萄的手，直挺挺地僵在了嘴边。
旁边的顾寿梅连想都没想，头一个拍着大腿叫起好来：“哎哟我的亲嫂子哎！这可是旁人修八辈子都求不来的通天大福气啊！”
“恭喜顾老夫人！贺喜顾老夫人！”
“仙姑的亲传大弟子啊！这往后就是半个神仙了，外头人捧着金山银山都换不来呢！”
满桌子的官夫人纷纷围拢过来，有的握住赵翠芸的手背摇晃，有的热络地直拍她的肩膀。
赵翠芸被围在正当中，方才那股子热乎劲儿一下消散了，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瓢冷水。
她心里头自然是信仙姑的，可晚姐儿……那可是她的亲闺女啊！
她这个做娘的，还想着挑一个知冷知热、人品端正的好女婿，等往后闺女出嫁了，她还盼着抱一抱软乎乎的外孙子呢！
这要是去给仙姑当亲传弟子，是不是就得搬进那间小道观里头住？这辈子还能不能嫁人了？
上首的神婆正含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旁边的顾寿梅也一个劲儿地拿眼色催她赶紧磕头谢恩。
赵翠芸僵着脖子看看这个，又扭头看看那个，把手里头捏的快要化水的葡萄，放了下来。
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干巴巴地挤出一句：
“仙姑……我家晚姐儿年纪还小呢，况且……况且这出家当徒弟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