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永哲沉默的继续倒了一杯酒。
沉默片刻后再次开口，“你想和军统继续合作下去，可是我们就剩下两个人了，我们没什么资本入股了。”
“这种合作是不平等的，处处受制于人。”
崔英淑依然慢条斯理的吃着饭，她吃完最后一口汤饭，仔细的刮完碗里最后一粒米粒之后，放下勺子擦了擦嘴才开口。
“平等？”
“我们客居他国，就连政府也流亡在人家的地面上，我们有什么资格谈平等？”
“我们的国民在自己的土地上被划为二等公民，同样的犯罪，朝鲜人比日本人受罚更重；同一份工作，朝鲜人要比日本人薪资低。”
“就连那些出卖自己国家利益的人，朝鲜的官员，警察也只是日本殖民体系的底层帮手而已，依然会被日本人歧视。”
“我们的人在自己的国家生活各个方面都无法平等，为什么要在别人的地盘上强调平等？”
“等我们朝鲜什么时候真正独立了，把日本人赶出去，才有资格谈平等。”
“在此之前，我们需要积蓄力量，需要卧薪尝胆，而不是空谈平等。”
“平等……是需要资本的……”
朴永哲明白崔英淑说的这些，可还是过不了心里的那道坎。
今天如果是金先生提出的这个意见，他即便有意见也不会说出来，而是坚定的执行。
但是崔英淑的资历不够，不足以让他心服口服。
这次斩首田中新一郎的行动，也是军统提供的资金，武器。
就连行动计划也是军统制定的，崔英淑的作用只是居中协调，督促他们完成了这个计划而已。
“我的意见是义烈团现在人手不足，我打算去重庆找九先生，我们的战场应该是在朝鲜，而不是在这里。”
崔英淑沉思片刻，“下次海燕来了之后，我会和她说这件事的。”
“现在上海街头巷尾贴满了我们的通缉令，没有军统相助，我们根本无法走出上海。”
“但是……有可能的话……我想留下来……”
崔英淑顿了一下，才说出自己的理由，“我当初兴冲冲从革命军来到义烈团，就是为了做比杀两个日本兵更有意义的事情。”
“但是义烈团除了我俩，其他活着的都在法租界的监狱里。我想继续以独行侠的方式和军统合作，我看的出来，海燕需要我这样一个狙击手。”
“我想把短暂的一生和我的本事，用在最有价值的事情上。”
“就算是杀敌，我也想把目标放在有价值的目标身上。就像田中新一郎这样的，即便我杀一千日本兵也顶不上这一个。”
崔英淑原本想劝朴永哲留下来，帮她招募人手，把义烈团重新拉起来。
可是想了想又算了。
和军统合作的确危险，军统随时会把他们当做炮灰，自己愿意去做炮灰也就罢了，没必要拉上别人。
崔英淑很清楚，如果换她坐在军统指挥官的位置上，也会优先保障自己人的安全，牺牲别的人。
是人都有私心，起码人家在行动之前就说的明明白白，没有在私底下做小动作残害他的同志。
就连承诺的也做到了，只要能走出战场，就会有人接应。自己和朴永哲不也被人接应走了吗？
品尝过这种斩杀高价值目标的满足感后，她已经不满足于重新回到山林里，杀一两个落单的日本兵了。
朴永哲点了点头，他看出来了，崔英淑是被军统的这种行动能力吸引了。
强者永远想和更强者为伍。
崔英淑这种宁为凤尾，不当鸡头的心情他能理解。
金先生一直想刺杀的目标田中新一郎，在义烈团手里谋划了两个月，制定出了用手枪和炸药在涵洞袭击的计划。
其实大家都清楚，这个计划牺牲巨大的同时，成功率低得可怜。
金先生这么做的意义是想告诉世界，朝鲜人并没有认命，还有人继续在战斗罢了。
可是这件事到了军统手中，不但顺利清除了目标，更是再次打响了义烈团的名气。
现在上海的大街小巷，就连弄堂里打弹子的小孩也听过义烈团的名号了。
某种意义上，金先生最重要的目的达到了。
朴永哲问道：“可是你考虑过没有，这也许是你一厢情愿了？”
“海燕只是个传递命令的角色，真正的发号施令者我们都没见过。海燕也从没提过让你们见面的事情。”
“能够策划出这次行动，不可否认军统这个幕后指挥者很有才能，可是他对义烈团是个什么态度谁也说不准。”
“从他的做事风格，隐约能看到背后之人的冷酷。”
“也许用完这次之后，军统的人就不会出现了。包括海燕，也许再也不会来了。”
崔英淑听完再次沉默。
对啊，海燕当初找上她，就是为了这次行动。
可他能看的出来，海燕不是那种一声不吭就此消失的人。此人有侠义心肠，她们之间虽说没什么太多的交情，可是身上的磁场莫名契合，颇有惺惺相惜的感觉。
即便就此分道扬镳，她也会打声招呼，不会就此消失不见的。
更何况，他们住的这栋房子周围，谁知道有多少双军统的眼睛。
沉默良久之后，她才说道：“特高课清缴我们的那天晚上，我本来就是必死无疑的。”
“海燕出现救了我，才让我有了手刃田中新一郎，完成金先生遗愿的机会，也有了我们义烈团重新聚起来的机会。”
“如果海燕就此消失，我们连上海都出不去。讨论今后何去何从没有任何意义。”
“我相信，海燕不会轻易放弃我们。”
……
于扬家里，饭桌摆开了。
管秀萍做了六个菜，红烧肉、清蒸螃蟹、油焖笋、炒青菜、凉拌毛豆、糖醋小排。
杨雪把杏花楼的月饼盒子拆开，四块广式月饼码在碟子里，莲蓉蛋黄、豆沙、五仁、火腿。
白露从纸袋里摸出一瓶老宝和的五年陈黄酒，搁在桌角。
小荔枝坐在她奶奶旁边，手已经伸到月饼碟子边上，被管秀萍拿筷子轻轻敲了一下手背。
“等月亮上来再吃。规矩不能破。”
小荔枝撅了撅嘴，把手缩回去。管秀萍把螃蟹盘子转到她面前。“先吃蟹。月饼等会儿。”
于扬拿了一只螃蟹，掰开来，蟹黄流了一手。
他拿姜丝蘸了醋吃了，又给小荔枝剥了一只，把蟹肉剔在碟子里搁在她面前。
小荔枝拿勺子舀着吃，吃得满嘴是油。
杨雪在旁边给她擦嘴，擦了两下又去给管秀萍倒酒。白露坐在对面，拿筷子夹了一筷子凉拌毛豆，慢慢嚼着。
管秀萍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把杯子搁下来，看着白露。“白露啊，新亚酒店那边你忙得过来吗？”
“妈，忙得过来的，于扬给我找了帮手，我就管管账就行了。”白露把筷子搁下来。
两人的关系除了八抬大轿的明媒正娶，其他该有的都有了，于扬只是怕两人天天在一个屋檐下发生摩擦才分开住的，年节还是要回来聚一起的。
“辛苦你了，一个人操心那么大的买卖。”管秀萍夹了一块红烧肉搁在白露碗里。“以后没事儿了就回来，想吃家常菜了就回家来吃。”
白露看了于扬一眼，又看了杨雪一眼。杨雪正低头剥螃蟹，没抬头，可她的手指停了一拍。
白露把目光收回来，看着管秀萍。“知道了，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