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表。”
酒井美惠子用笃定的语气说道：“是因为朴永哲看到了吉田中将手上的手表，来不及解下来，所以连断手和公文包一起拿走了。”
“为了手表？”
于扬摇了摇头，“酒井科长，我觉得你这个猜测比我的推理还不靠谱。”
“当时的现场哪怕多逗留一秒，都有被后车宪兵追过来击毙或者缠住的可能，谁会为了一块表在现场逗留？”
“义烈团虽然穷，为了一块表耽误时间搭上命，不太可能吧？”
“再说了，就朴永哲那种打游击的土包子，他能分得清哪块表值钱吗？”
酒井美惠子依然摇了摇头，“不，吉田中将的那块表不一样。”
“就算是不识货的人，看到他那块表也会认为很值钱。”
“那是镶满钻石，钻光闪闪的一只表，任谁看到那块表，都知道那东西挺值钱。”
酒井美惠子越说越笃定，她看着于扬说道：“很多案子都是这样，你把所有说不通的路子一条条否掉。”
“那么剩下来，看着最不可能，最荒唐的猜想，反而就是真相。”
“何况在我来看，依照义烈团的窘迫状态。如果朴永哲在撤离时看到一块钻光闪闪的手表，有什么理由不顺手牵羊呢？”
于扬奇怪道：“你怎么知道吉田中将戴着一块钻石手表？”
“于桑，如果你看到那块表，你也会有印象的。”酒井美惠子瞥了眼于扬，“军人戴那种充满铜臭味手表的，我也是第一次见。”
于扬摸着下巴沉思，心里怪不好意思的。
他还想着怎么把大家往手表的方向上引导呢，想不到酒井美惠子竟然注意到了。
你这么顺着我的思路走，这让我很没有成就感啊。
他原本打算让关东军的人提出这个思路的，没想到酒井美惠子早早就注意到那块表了。
也好，省了自己不少麻烦。
“这个杉原健急匆匆乘坐军机来上海，看样子是专门为了那个丢失的公文包？”于扬倒了一盏茶，像是闲谈的样子说道。
“也许里面装着军事机密吧？这种事情跟我们没关系。除非对方提出正式的协助请求，否则就装不知道。”
酒井美惠子从这次的危机中学聪明了，学会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她想到那份被武田课长抽走的路线图。心中暗自充满了庆幸。
幸亏武田本夫够老辣，把那份报告扣下了。
如果交上去，那么她就彻底完蛋了。两位将军按照她指定的路线走出事，到时候有八张嘴也说不清楚。
“我还在想要不要从那个公文包查一查呢。”
“公文包就算了，里面就算有情报，那也早就流进了情报交易市场。”
酒井美惠子摇了摇头，“情报市场都是极其隐秘且没有规律的，想找的话花费的人力物力太大。短时间难以奏效。”
“我觉得，我们把目光放在那块表上，也许能抓住义烈团的尾巴。”
酒井美惠子目光微凝，“义烈团的财务状况，肯定不会把那块表当战利品，而是快速变现才更划算。”
“额……”
“你有些想当然了吧？”
于扬摇摇头，“义烈团背后如果有军统或者那个知更鸟支持的话，应该暂时不缺钱。”
“就算是想换钱，那直接交给军统，从军统手里换钱不是更安全方便？”
“朴永哲这种人，肯定知道这块手表拿出来之后的风险。”
酒井美惠子点了点头，“只能试试了。”
“这块表无论在谁手里，最终的下落，最大可能都会是变现。”
……
“这批货暂时变不了现了。”
巡捕房不远处的一个路边茶摊上，刘德茂和王阿毛面对面坐在一起。
刘德茂把茶碗搁下来，声音压得很低，眼睛扫了一圈四周。
下午这个时辰，茶摊上没什么人，这种摊子大多是给黄包车夫设立的，一碗茶水两分钱，适合苦力们。
有时候过路的走累了，也会停下来喝口水歇歇脚。
掌柜的趴在柜台上拨算盘珠子，没人注意他们。
王阿毛坐在对面，手里攥着一把花生米，心不在焉的一颗一颗往嘴里扔。
“我听说了。”王阿毛人坐在这里，可是魂已经飞走了。
“我们也他妈够倒霉的。”
刘德茂把身子往前倾了倾。“日本人死了两个将军，朝鲜总督和关东军参谋长，在四川北路上被炸死的。”
“现在整个上海滩都翻过来了。特高课、宪兵队、巡捕房，连青帮的人都在街上转。”
“对外通道全收紧了，码头上查得严，火车站的行李要开箱，连去南市的小路都设了卡子。走私的线全停了，谁这时候往外运东西，等于往枪口上撞。”
王阿毛把花生米搁回碟子里，不嚼了。“大哥，你不觉得那两箱军火来的蹊跷吗？”
“你什么意思？”
刘德茂疑惑道，“我打听了，青帮的赵四的确丢了一批货，现在满上海滩找呢。”
“怎么？你怕了？”
王阿毛靠在椅背上，脸上有点急。“大哥，我不是怕赵四。”
赵四在横，在法租界的地面上，见到刘德茂也得给三分面子。
再说了这批货又不是抢来的，是‘捡来’的。如果真是赵四的货，赵四知道了也只能吃哑巴亏。
怕就怕这东西不是赵四的。
“那你怕什么？”
刘德茂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搁下来。“现在就连缉私队那边的走私通道都停了，铁良说这种风口浪尖不敢试探日本人的底线。”
王阿毛点了点头，可心里不以为意，他知道缉私队的走私一直在动，只是不想带刘德茂玩罢了。
他也知道刘德茂当初为了几根小黄鱼耍了铁良的事情，人家现在得势了，铁良没找他麻烦就算他家烧高香了。
“大哥，我就是觉得，天上掉馅饼不是什么好事。”
王阿毛这么说，是因为他隐隐感觉自己好像被做局了。
他昨晚偷回去的东西，仔细查看了一番，发现那公文包里都是沾了血的文件和地图，上面全是日文和俄文。
还有那块手表，表盖上有着‘吉田’字样的印记，那是一块私人订制的款式，而且还是日本人的。
最最离谱的那条金链子和金牌竟然是假的，是一种洋人的造假手段，是什么锌和其他金属的合金。
他一个常年行走在黑市上的老鸟，竟然被假黄金打了眼。一时间没看出来。
这很明显就是一种做局手段。
可是他想不明白做这个局是什么目的？
原本他想找刘德茂商量一下这事儿，可是话到嘴边，他却咽了回去。
他清楚刘德茂是什么人。
只要是沾上了日本人的事情，这家伙就会翻脸不认人。
更何况那块手表上的‘吉田’印记和死了的那个日本中将吉田砂冒同姓，而且文件里面都是日文和俄文还带着地图。
他虽然没什么见识，可也到底在上海滩混了几十年了，还是有些见识的。他清楚这东西八成是从袭击日本将军的现场流出来的。
也许是哪个小贼从现场偷东西出来，发现是烫手山芋就转嫁给了自己？
要么那天那人是义烈团？
王阿毛也怀疑过，可是被他自己否定了。
那公文包的里的文件，就算是他也能看出是军事情报。义烈团的人都是专业的，怎么可能会那么粗心，提着那么重要的东西去浴场那种地方？
很明显，那个人把东西放在那里，就是在等他这么一个笨贼去接盘。
可如果是有人顺手牵羊出来的东西，发现东西烫手害怕惹祸后，为什么不直接扔了呢？而是要找一个人接盘呢？
王阿毛可是记得那个人的长相的，他被抓了也会说出那个人的长相。
如果是为了栽赃陷害，为什么会选上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