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阿毛看着刘德茂,似乎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他知道刘德茂的许多私密事,也猜测刘德茂很可能是日本人的密探。刘德茂如果知道此事,到时候恐怕会毫不犹豫的把自己推出去,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他所谓对刘德茂忠心也是有限度的,他清楚刘德茂的为人,跟着他也是为了混口饭吃罢了。
有刘德茂做靠山,他这些起码在黑市上没人敢坑他。他对刘德茂忠心,是因为没有背叛的筹码罢了。
刘德茂摇了摇头。“这件事你不用管了,我过几天会找渠道把东西运走的,货就先在你那里放着。”
王阿毛想明白了,没人会算计他这么一只蝼蚁,如果要算计也是算计他背后的刘德茂。
当务之急是自己如何从这件事情中抽身,算计刘德茂的人,明显是打算把他捎进去的。
至于刘德茂,谁有功夫管他的死活?
他已经决定好了,回家收拾一下立马跑路。
可是他不知道,他早就在特高课的视线之中了,自从上次刘德茂从清风茶楼出来后,酒井美惠子就派人盯上他了。
他和刘德茂的来往这么密,特高课也早就对他进行跟踪了。
……
于扬到缉私队的时候,铁良正在办公室里擦枪。
一把勃朗宁拆开了搁在油布上,枪管、枪机、弹簧散了一着床。
铁良拿棉纱蘸着枪油,一节一节地擦,擦完了拿布抹干净,搁回去。
于扬进去的时候,铁良抬头看了一眼,站起来拿手背蹭了蹭鼻子。
“哥,你先坐。我这儿马上完。”
于扬摆了摆手。“你擦你的。我说两句话就走。”
他们两兄弟之间,没那么多讲究。
铁良把最后一节枪管擦完,搁回油布上站起来,在门口的脸盆洗干净手。
“哥,你过来有事儿?”
“嗯,有两件事。”于扬也不废话,他们之间没那么多弯弯绕。
铁良在对面坐下来。“你说。”
“放风出去,三千美元,悬赏崔英淑和朴永哲的下落。”
“不管是谁,青帮的人、街面上的混混、巡捕房的线人,只要提供线索,帮着抓到人,三千美元现金。”
铁良的眉毛动了一下。“三千美元?”
“哥,那两人会不会真有危险?重赏之下可能会冒出勇夫。”
“没办法。”
于扬拿出一支烟,铁良掏出打火机打着递了过来,他却摆摆手拒绝了。
“这两个人必须死,这件事情才能结束。要不然日本人不会罢休的,就算没有悬赏,日本人对法租界施压之后进行地毯式搜索,他俩也藏不住。”
铁良想了想。“行,我知道了,我让人放风出去。”
“让你找两个替身的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铁良点了点头。“人我已经找好了。”
于扬看着他。“找好了?”
“找好了。”铁良说。“一对夫妻,姓赵,男的叫赵大福,女的叫赵刘氏。”
“以前在闸北开过一间杂货铺,后来搭上了常宇青手下一个马仔,改做人贩子。”
“这对夫妻,和刘麻子一家一样。手上有人命,罪大恶极。长得也巧,男的瘦长脸,跟朴永哲有几分像。女的身段跟崔英淑有几分像。”
于扬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人现在在哪里?”
“我让海燕去确认了,得确定那两个人和义烈团的人长得像才行。”
“他对两人的情况最清楚,她得确认过之后再说。”
于扬点了点头,“行,这件事要快。”
“一定要在王阿毛被人挖出来之前,那两个义烈团的替身,不能做的太粗糙,日本人不是傻子。”
……
闸北,石库门后最幽深的窄弄。
阴沟积水漫着青苔,墙角堆着烂菜、废纸与废弃木料,终年照不到完整的日光,风穿过巷弄,带着一股腐朽死人般的气息。
李云馨身形贴紧高墙阴影,呼吸压至极致。
她按照铁良给的地址,早早摸到这里,她并未现身,只隐在两丈外的断墙之后,静静窥听。
她来这里就是为了确定两件事,赵大福夫妻符不符合做替身的要求;再一个,这两人是不是真是人贩子。
破败小屋的木门半敞,屋里昏黑无光,三道声音清晰飘出。
屋里,正是赵大福、赵刘氏夫妻,和一个佝偻驼背、满脸褶皱的老乞丐。
屋角地上,缩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
衣衫脏破,头发枯黄打结,眉眼平平无奇,脸盘普通,没有半点孩童精致灵气,唯剩怯懦与惶恐,一双小手死死攥着衣角。
不敢哭、不敢动,只敢微微发抖。
她是赵大福夫妻从南京流民堆里哄骗拐来的孩子。
赵大福叼着廉价烟卷眯着眼,漫不经心地指着地上的孩子:
“老鬼,讲好的人,我给你带过来了。你自己看。”
老乞丐眯起浑浊的老眼,佝偻着身子上前两步,扫了小女孩一眼,立刻皱起眉头,语气嫌弃:
“这丫头长相太普通,脸不好看。眉眼死板,摆在街上,路人多看一眼都难。”
赵刘氏立刻接话,声音冰冷中带着戏谑:
“所以才便宜卖给你!”
“好看的细皮嫩丫头,我们早留着卖高价了,能轮得到你吗?”
赵大福吐掉嘴里的烟蒂,踩灭在泥水里,语气轻飘的说道:
“长得不行,那就走丑路子。”
“这年头,长得好看的孩子靠脸博同情,长得不好看的,只能靠惨。”
老乞丐缓缓点头,枯瘦的手指搓了搓,眼里没有丝毫怜悯:
“确实。这孩子脸蛋讨不到怜悯,不废身子,根本讨不到钱。”
赵刘氏嗤笑一声,盯着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小女孩,话语刺骨寒凉:
“我跟你说实话,这丫头要是四肢齐全、好好站在街上,一整天都未必能讨到半个子儿。普通得扔人堆里都找不着。”
“只有废了,才有价值。”
短短一句,轻描淡写,却宣判了一个孩童终生的地狱。
老乞丐声音沙哑低沉:
“那就规矩照旧。双脚脚踝剁断,养残,让她永远站不起来。眼睛不用挖,模样本就普通,瞎了反倒难看,没人愿意给钱。”
赵大福笑得冷漠至极:
“懂规矩。致残之后,趴在地上乞讨,丑归丑,够惨就行。路人不怕丑,就怕见可怜。”
“断腿小丫头趴在街头,没人能硬着心肠走开。”
“不过,”老乞丐用阴鸷的眼神看着小丫头,“你确定这小丫头背后没背景,可别被人认出来。”
角落里的小女孩似乎听懂了所有对话。
小小的身子剧烈颤抖起来,眼眶瞬间通红,眼泪大颗大颗砸在脏破的衣服上。
她不敢大哭,只敢死死咬着嘴唇,肩膀剧烈抽动,细小的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
她不知道什么是命运,只知道这些大人,要砍掉她的腿,要让她一辈子趴在地上,靠乞讨苟活。
赵刘氏瞥了她一眼,见她落泪哭闹,瞬间不耐烦,抬脚就狠狠踹过去。
“哭什么哭!贱命一条,能换钱养活自己,是你的福气!”
“别给我装可怜!你长得丑,生来就没好命!不残了你,你活都活不下去!”
老乞丐慢条斯理从怀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法币,数了数,拍在破桌上。
“数好了,三十块。长相差,就这个价。换个好看的丫头,最少六十。”
赵大福立刻伸手抓过钱,快速清点,脸上露出贪婪满足的笑意。
“行了,还是那句话,好看的丫头哪轮得到你。”
赵刘氏笑了:
“你的手艺行不行,可别把人弄死,三十块钱打了水漂。”
“我认识个黑诊所的大夫,要价不贵,卸人手脚的活儿轻车熟路。花点钱找大夫,总比自己弄,到时候人财两空强。”
“怎么样,五块钱我带你认识一下,以后你也算有了一条新人脉。”
老乞丐撇了撇嘴,“你倒是什么钱都想赚,我自然有我自己的手段,这种事情就不劳你操心了。”
屋内三人谈笑风生,句句都是毁人一生的恶毒算计。
无人顾及角落里濒临绝望、瑟瑟发抖的幼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