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庙外墙这一片，早已经挤得水泄不通。
府城内外赶来的考生、各家的亲友，层层叠叠围在墙根下，人声嗡嗡，一浪叠着一浪。
有人踮着脚往前探头，有人攥紧拳头低声默念，还有几家的妇人，双手合十，悄悄在人群缝隙里祷告。
马车只能停在街口，剩下的路，所有人都得步行往里挤。
陈清文、张文涛、周明远和林晚晚四人跟在方荣身后，慢慢往人群外围靠。
方荣双臂微微张开，隔开不断涌过来的路人，牢牢护在几人身侧，目光不停扫过周遭来往之人，一刻不敢松懈，提防着会不会有人突然发难。
周明远伸长脖子往文庙红墙那边望，人实在太多，除了黑压压一片后脑勺，什么都看不见。
他咽了口唾沫，低声跟身旁二人嘀咕：“我的娘哎，这么多人，等会儿榜单一贴，怕是要挤破头。”
张文涛手心攥得全是汗，强装镇定：“别慌，榜单是用长木架托出来张贴，贴稳了才会放大家上前看。晚晚眼神好，等下靠前些，先帮咱们扫一眼名次。”
周明远感慨：“要是妮妮在就好了，妮妮坐在方荣哥的肩膀上，视野最好，肯定第一眼就能看到榜单！”
张文涛噗嗤笑出声：“呆子！说你傻你还真傻！妮妮还不到三岁呢，她才认识几个字嘛！你让他看榜单，不如看看周围有哪棵树的视野好，咱们上树……”
两人抬头环顾一圈，凡是能看到榜单的树杈上都蹲满了各家的小厮，早就没地方了！
陈清文神色还算平静，只是指尖微微收紧。
他嘴上没说话，目光落在文庙那面空荡荡的红墙上，心底难免泛起一丝忐忑。寒窗苦读这么久，能不能入泮，能不能争那一个直接补廪的名额，全都在这一张红案之上。
人群另一侧，苏景和早就来了。
他今天依然是随着书院雇的车马一起，天不亮就出门，又在城外候了半个多时辰，好容易等到府城开城门，车马一进城，他们就直奔文庙，早早守在文庙墙外，硬生生在人堆里占了个靠前的位置。
一夜几乎未曾合眼，眼底泛着浓重的青黑，脸色苍白，嘴唇干裂。
他时不时抬手摸一下前几日被姐姐抓破的手背，那道小小的结痂还在，每碰一次，心底就窜起一阵刺骨的恐慌。
花柳病的阴影时时刻刻缠在他心头。
可比起染病的恐惧，功名二字，更揪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目光死死锁着那面红墙，耳朵里听着周围考生彼此闲谈的话语。
“听说今年青州府有特例，案首直接补廪膳生！”
“那可是天大的机缘，多少人盯着这个位置呢。”
“也不知道这次谁能拔得头筹。”
一句一句飘进苏景和耳朵里，他的心脏砰砰狂跳。
他不停在心里复盘复试答卷的字句，越想越没底。考前心神大乱，一门心思谋划算计陈清文，答卷之时好几次走神，有些策论写得仓促，自己都觉得不尽人意。
苏景和不自觉转头，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一下子就看见了陈清文一行人。
陈清文一身素色长衫，站在人群外围，身边有方荣护着，林晚晚站在一旁，张文涛、周明远陪在左右。
苏景和的眼神瞬间变得阴沉沉的，指甲狠狠掐进掌心。
都怪陈清文，都怪林晚晚！
若不是他们，自己的计策不会落空，复试也不会发挥失常，更不会惹出姐姐那一场争吵，平白担上染病的风险。
他死死盯着陈清文的背影，心底暗自咬牙：最好不要让他夺下案首！
若是陈清文拿了那个廪生名额，自己绝不善罢甘休！
正暗自怨毒，身后传来几声挪动的动静。
清漪大当家牵着刘星，慢慢从人流侧边走过来，没有往最拥挤的前排硬挤，寻了一处稍微宽松些的地方停下。
刘星一身干净的新衣，头发干爽，站在母亲身侧。方才洗过澡，排出一身淤积污垢之后，他整个人看着轻快不少，不再是往日那种孱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模样。
只是他依旧不习惯这么喧闹拥挤的场面，微微往清漪大当家身侧靠了靠，好奇地望向前面黑压压的人群。
刘星一眼就看见人群里的陈清文三人，眼睛一亮，抬手轻轻挥了挥。
陈清文留意到这边，也朝着刘星温和颔首示意。
苏景和顺着视线瞥见刘星，只当是跟着来看热闹的寻常少年，没放在心上，目光重新落回文庙墙面，心里只反复念叨：快点贴榜，快点贴榜！
不知是谁高声喊了一句：“来了！学政衙门的差役过来了！”
这一声如同投入沸水的石子，整个人群瞬间沸腾起来。
喧闹声陡然拔高，所有人都往前涌，差役高声喝止，维持秩序。
随着一阵整齐的踏步声，四名身着皂衣的衙门差役，抬着长长的红案木架缓步走出文庙侧门。
朱红榜单铺得平整端正，金黄日光落在纸面，朱笔圈点的姓名鲜红醒目、字字清晰。
原本嗡嗡嘈杂、人声鼎沸的文庙街头，瞬间炸起滔天喧哗。
“出来了！红长案贴出来了！”
“快挤上前！别被人挡了视线！”
“今年青州府名额本来就少，能不能进学，全看这一张榜！”
人山人海瞬间往前涌动，层层叠叠的人头攒动，踮脚的、扒肩的、探身的比比皆是。
差役厉声高喊维持秩序，可满心焦灼的考生与亲友，哪里还顾得上规矩，一个个死死盯着那方决定命运的红榜。
方荣立刻将林晚晚、陈清文三人护在身前，宽厚的脊背挡住拥挤的人潮，双臂微张，硬生生隔开周遭推搡的人群，稳稳守住一方安稳空地。
“别挤！站稳了再看！”方荣沉声叮嘱，目光警惕扫过全场，重点死死锁定靠前位置的苏景和，半点不敢松懈。
随着红案上的布幔扯掉，名单展露出来，周明远一下子屏住呼吸，张文涛紧紧抿住嘴唇，陈清文站直身子，目光凝向那缓缓靠近的榜单。
林晚晚往前挪了半步，凝神准备辨认榜上的名字。方荣周身戒备，一边盯着榜单方向，一边不忘留意人群里的苏景和。
苏景和身体前倾，几乎要踮起脚尖，双眼紧紧盯住红榜，心脏像是要跳出嗓子眼。
清漪大当家轻轻按住刘星的肩膀，低声道：“看好了，这就是岁试的红案。”
刘星睁大双眼，一眨不眨望向那长长的榜单，周遭所有的嘈杂声响，好像都在这一刻变得遥远。
周明远心跳得飞快，胸膛砰砰直撞，手心的汗浸得掌心发潮。
他心里清楚自己底子不算扎实，以前能在甲字班读书都是因为家世好。后来跟陈清文和张文涛交好之后，成绩才有所提升，但就连山长都说，他今年要想考中实属不易，若是再专心沉淀个两三年应该更有把握。
所以周明远压根不敢奢望名次靠前，干脆不看榜单上头，直接把视线落到整张红案最末尾，从最后一行往上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