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长一番敲打，说的话重得不能再重。
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陈老汉和赵氏活了大半辈子，骨子里的自私算计哪里是一次登门就能掰过来的。
夫妻俩坐在灯下琢磨了整整一宿，压根没琢磨出半句真心悔改的法子，反倒越想越觉得，如今身份不一样了。
陈清文那是秀才案首，是小三元，他们就是秀才老爷的爹娘！
既然是秀才的爹妈，那身段就得端住。
哪有长辈低三下四跑去寻儿子的道理？
理应是陈清文感念生养之恩，主动回杏花村，登门哄他们二老高兴才对。
赵氏坐在炕上纳鞋底，针脚扎得歪歪扭扭的，嘴里念叨着：“咱可是秀才老爷的亲爹亲娘，他中了秀才不回来报喜，那是他不孝。咱要是上赶着去镇上找他，那不成咱求他了？不行，得等他回来。”
陈老汉蹲在门槛上抽烟，闷声道：“你说的对，等他回来。”
俩人就这么商量定了，一个纳鞋底一个抽烟，就坐在家里干等陈清文回来，半点没想着主动去镇上看看儿子。
村长看得比陈氏族长通透。他在家里琢磨了一宿，觉得这事儿不能这么干等着。第二天一早，他直接上门，一进门就开门见山。
“你们家清文中了秀才，书院那边都摆了席庆贺，这么大的喜事，你们家就没啥想法？”
陈老汉遇到这种事都是玩深沉。
他蹲在门槛上没动，烟杆子叼在嘴里，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眼皮都没抬。
赵氏便硬着头皮开口，把锅铲搁下来，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脸上的表情又为难又委屈：“我们倒是也想庆祝，可是眼看着清山要议亲，家里也周转不开啊……要不就把两件事放在一起办了，清山定亲，再加上庆祝清文，反正都是喜事儿，一起办也省事儿，也省钱……”
“糊涂！”村长恨铁不成钢地骂道，伸手指着赵氏的鼻子，“你们俩加起来都没长一个脑子！清文以前是什么身份！现在又是什么身份！你们俩是真不想过好日子了是吧？你们俩要是不想要这个秀才儿子，大不了让你们族长把清文从你家过继出去，看别人会不会疼孩子！”
赵氏急了，手里的锅铲往灶台上一搁，两步冲到院子中间，两只手叉着腰：“这是我儿子，我又没说不要，咋能过继出去呢！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怎么可能不要他！”
“那你就别瞎胡搞！”村长一甩袖子，袖子甩得呼呼响，“清文的庆祝宴，村里牵头，你，只要负责掏钱就行了！张罗的事儿，让我媳妇来。你要是不放心，让你们族长的媳妇也跟着我媳妇一块儿张罗，但是别的事儿你别插手！”
赵氏一听，立马又换上那副委屈巴巴的模样，皱着眉头唉声叹气：“可我才是清文的亲娘啊。宴席只让我出钱，不让我经手张罗，我连置办一桌酒席要花多少银子都不清楚，心里实在没底。”
这话一说，味道瞬间就变了。
一旁沉默的陈老汉都坐不住了，赵氏这话听着，分明是怀疑村长借着办宴席，借机向他们家捞好处。
他赶紧站起来，两步走到赵氏旁边，把她往旁边一拉，低声说：“你少说两句。”
然后转过头来，冲村长拱了拱手，脸上挤出一个笑：“村长您别见怪，这事儿您安排得好，我们家听您安排。您说怎么弄就怎么弄，我们没二话。”
赵氏还不依不饶的：“那哪儿行啊！万一花多了，家里哪儿还有钱给清山娶媳妇啊……”
“你给我闭嘴！”陈老汉在赵氏胳膊上拧了一把，恨不得把这婆娘的嘴巴缝上。
村长气得吹胡子瞪眼，拿手指头点了点赵氏，又点了点陈老汉：“我堂堂一村长，还不至于贪墨你那点儿！你也不打听打听，我们老王家三代人在杏花村都是当村长的，什么时候贪过公中的一文钱！我们老王家人办事，谁能挑出半个不字！”
赵氏被他一顿吼，缩了缩脖子，不敢吱声了。
陈老汉在旁边赔着笑，把村长往门口送。
村长走到院门口，又回过头来，瞪了赵氏一眼，这才一甩袖子走了。
从老陈家出来，村长也气得肚子一鼓一鼓的。
他沿着村道往家走，一边走一边拿手背擦额头上的汗，嘴里嘀嘀咕咕的：“这一家子，真是烂泥扶不上墙！儿子中了秀才，多大的喜事儿，他们倒好，先想着省钱！省省省，省下来那点银子能发财是怎么的！清文那孩子摊上这么一对爹娘，也是倒了八辈子霉！”
他身为一村之长，村里大大小小的琐事本来都归他管。
往日里，他和陈氏族长的心思差不多，只要各家没有打架斗殴、闹到祠堂或者他门前告状，家家户户的家务事，他向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愿过多插手。
陈清文这孩子，自小乖巧能干，在老陈家受委屈，他全都看在眼里。
只是那时候，他心里总想着，终究是小孩子，谁能笃定将来一定能出息？
就算日后真有出头之日，等到孩子长大，村里再施以援手，孩子自然感念杏花村的情分。
只是想法很美好，谁能料到，陈清文还没过十四岁生辰，一举拿下秀才案首，更是本朝难得一见的小三元！
如今再想对陈清文示好，性质就完全变了。不再是村长体恤受苦的寒门孩童，反倒像是他这个一村之长，刻意巴结秀才老爷。
可就算落个巴结的名头，这事也不能放着不管。
只怪当初没能早点伸手照看，只怪这孩子太过争气，一飞冲天。
村长叹了口气，把两只手背在身后，在村道上站了一会儿，心想这陈清文在镇子上的事儿，还是三爷爷知道得最清楚，想打听什么，还是找三爷爷最靠谱。
至于老陈家这俩人……
唉，不提也罢！
村长迈步就往三爷爷家走，走到三爷爷家门口，抬手叩响木门，高声喊道：“三叔，在家吗？我有件要紧事，想跟你唠唠！”
从三爷爷家出来，村长长长叹了一口气，心说陈清文这个事儿，最终只怕还得靠他这个村长。
三爷爷把陈清文在镇上的事儿一五一十地说了，从他在清风书院的成绩说到他在林家铺子的生活，从赵氏和陈老汉的不管不顾说到林晚晚的资助，村长越听越觉得这事儿不能这么拖下去。
陈清文马上就要去府城读书了，这一走，再想拉近关系就更难了。
可上杆子巴结的事儿不能只他一个人出头，想了一下，村长拐个弯，去找陈氏族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