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雾合拢，遮住了小船留下的痕迹。
沈念念仍站在岸边，目光落在青铜小铃坠下去的地方。
几名熟悉水性的巡界卫已经沿岸走开，其中一人乘着小船靠近那片水面，用长杆探着水底。
韩崇站在不远处，正吩咐其他人沿下游搜寻。
“铃落下去的时候，河水正在往下走，找不到就再往远处看看。”
“是。”
巡界卫应了一声，带着同伴沿河而去。
苏晚晴走到沈念念身旁，手中的短匕还没有收起。
她看了一眼雾里，又低头将匕首擦净，收入腰间的刀鞘。
“沈姐，傲慢已经走远了，咱们先去看看陈远他们吧。”
“好。”
沈念念应了一声，脚下却没有立刻动。
刚才傲慢站在船上的样子还留在她眼前，那截空荡荡的袖子，和他抬起的左手，都让她想起医院里发生的事。
她记得自己抱着苏晚晴，记得怀里的人渐渐没了声音。
可在那之前，她究竟怎样将傲慢打伤，又是怎么让他逃走的，却只能从后来看到的画面里拼凑。
如今仇人就在眼前，她没有追上去。
不是因为她不想报仇，而是陈远还在等医师，晚晴也站在她身边。
她侧过头，看见苏晚晴正望着自己，心里的那股躁意才渐渐沉下去。
“晚晴，刚才看见他的时候，你害怕吗？”
苏晚晴没有马上回答，手指轻轻碰了碰腰间的刀鞘。
“刚看见的时候，我想起了医院里的事，心里确实有点难受。”
“不过我现在是A级诡异啦，我会保护好自己，也会陪你一起找机会收拾他。”
她说完，朝沈念念笑了笑。
“等下次见到他，沈姐可不能把我丢在后面。”
沈念念看着她，忍不住也笑了一下。
“我不会丢下你，但你也要答应我，遇到危险的时候，咱们一起想办法。”
“好呀，我答应你。”
两人刚转身，仓房那边便有人快步走来。
“韩大人，去巡界司报信的兄弟回来了，医师和车也到了。”
韩崇立即迎过去，卫逢舟则陪着沈念念和苏晚晴回到仓房前。
两辆车停在门外，一名背着药箱的医师已经下车，正在检查被噬魂符伤到的诡异。
陈远靠着墙坐着，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
“我妻子知道我在这里了吗？”
报信的巡界卫走过来，朝他点了点头。
“周芸已经知道你平安，先去医馆等着了，等医师看过伤，我们就送你过去。”
陈远眼中的焦急缓和了一些，接过巡界卫递来的水，手指仍有些发抖。
医师检查完另一名伤者，又过来替陈远看了看。
“他的诡力有些虚，身上的外伤也要处理，我先给他用药，回医馆以后还得好好养一阵。”
医师取出药瓶，让陈远服下，又替他重新包扎手腕。
另一名伤者被噬魂符抽走了一部分魂力，虽然已经清醒，却连坐起来都有些吃力。
医师让巡界卫抬来担架，小心地将人送上另一辆车。
沈念念看着两人上车，忽然想起那只被傲慢扔进河里的铃。
她请巡界卫转告周芸，小铃落进河里，暂时还没有找到。
河水正在流，傲慢把铃扔下去的时候，船已经离岸有一段距离，谁也不知道它落在什么地方。
“等找到铃，我会让人告诉她，你们路上走稳些。”
车帘放下来之前，陈远又看向沈念念。
“少主，他们问我守印处的路和换防的人，我没有告诉他们，只是不知道其他被带走的人怎么样了。”
韩崇走过来，神色认真了些。
“你还记得的事，等伤势稳下来以后再告诉我们，仓房里那个人已经被押住，我会让人仔细查。”
“好，我想起来的都会说。”
两辆车随即离开仓房，往医馆驶去，沈念念目送他们走远，才转头去找卫逢舟。
卫逢舟正站在仓房后门，查看先前傲慢离开的地方。
“卫叔，你发现什么了吗？”
“这里的绳子是用来系船的，解开以后便被丢在岸上，水边还有些脚印，不过来往的人多，暂时分不清是谁留下的。”
卫逢舟将绳头放回原处，没有让她靠近湿滑的石阶。
沈念念想起陈远说过，里间有人问过她会不会来。
傲慢很可能在仓房里待过，等她们找到这里时，他却上船离开，还朝她招了手。
他究竟想做什么？
她想不明白，也不愿再凭一时冲动追出去。
韩崇从仓里走出来，身后巡界卫正将被控住的灰衣人带走。
两张噬魂符也被人小心收进盒子，一张已经贴过伤者，另一张仍是完整的。
“仓里的东西我会带回巡界司核查，陈远提到的路线也需要核对，等有了结果，我明天派人去府里告诉少主。”
“韩大人，傲慢既然到了夜渊城附近，守在渡口的人会不会有危险？”
“我会让人把消息送回巡界司，附近的巡界卫也会增加人手，傲慢的事不能只交给普通守卫。”
卫逢舟点了点头。
“你若需要我协助，可以派人到旧府传话。”
韩崇应下，又看向仍在水边寻找的巡界卫。
“天色不早了，你们找的时候留神水流，今晚没有结果也要回来报一声。”
沈念念随着他的目光望去，河面已经染上一层暗色，水中却始终没有响起铃声。
她想起周芸说过，那是陈远出门前留下的东西。
有人一直记着那只铃。
等到巡界卫又回来一趟，告诉韩崇暂时没有找到，沈念念才和苏晚晴、卫逢舟一同上车，赶往医馆。
马车到达医馆时，天边已经染上暗色。
周芸守在陈远歇息的房间门口，一见她们进来，便急忙迎了过来。
“少主，我已经见到陈远了，多谢你们把他带回来。”
房门半掩着，沈念念望进去，看见陈远靠在床上，手臂和额头都换了药，脸色仍然有些白。
周芸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眼眶又有些发红。
陈远听见门外的动静，撑着床沿唤了她一声，周芸立即走回床边，握住了他的手。
“你安心养伤，我就在这里陪着你。”
“好，这次我不乱跑了。”
周芸回头看着沈念念，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医师说，他身上的伤要慢慢养，多亏你们把他送了回来。”
她握着衣角，停了一会儿才接着说。
“你们已经帮了我们这么多，铃要是找不到，也不用为了它冒险。”
沈念念点头，没有说一定能找到。
她又同周芸说了几句话，见陈远需要休息，便没有进去打扰，和苏晚晴、卫逢舟一同离开医馆。
三人重新上车，沿着来时的路回府。
回去的路上，苏晚晴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河面。
“沈姐，你说傲慢为什么要把铃扔进河里？”
“我不知道，他在仓房里提过我，可陈远也没听见更多的话。”
沈念念低头看着横在膝上的夜伞，指尖轻轻摩挲着伞柄。
“等韩大人查清楚，我们就知道他带走那只铃是为了什么了。”
夜色落下时，马车抵达旧府。
沈念念回到东院，将小包放到床边，又把夜伞靠在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她取出四封回信，轻轻碰了碰最上面那张。
关于画的那封信还在往里送，爹暂时不知道她今天见到了傲慢。
等有机会，她会把这件事也告诉爹。
她将回信放回包里，洗漱后躺下，渐渐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