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了个冷颤,抬头去看,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竟然来到了舅舅的纸马店。
望出去,整条街都在黑森森的迷雾里。
我马上明白,坏了,又在梦里来到了阴间。
周三渡正坐在舅舅常坐的躺椅上,前后悠哉悠哉晃着,瞅着我笑眯眯的。
我对这个人是又敬又怕。
周三渡绝对的亦正亦邪,说正常人不正常人,说疯子不疯子。跟他说话,得小心翼翼。
“周大哥。”我学着古人抱拳。
周三渡一晃一晃,翘着二郎腿:“这两天休息怎么样?”
“好,真好,”我说:“自从回到老家,这两天是最舒服的。吃的好喝的好睡的好。”
周三渡饶有兴趣:“虽然说我在阴间有官职,不用遭罪,有自己的意识,但还是和阳间的生人不一样啊。我特别羡慕活着的人。”
“是吗?”
周三渡道:“你知道为啥吧?因为活着的人再苦再累,也有享清福的时间,也有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时候。可人死了之后,混得好的,可以在阴曹地府供职,那也不过是终身牛马,毫无清福可言。”
我咂咂嘴,他这么说,我没法接这个话,只能干笑两声。
“所以啊,”周三渡道:“看人这么闲,我就难受。”
我喉头动了动,一股莫名的阴森笼罩在身上,当下没有吭声。觉得要坏菜。
周三渡从兜里翻出一张黑卡,我眼皮子跳了跳,这是记录我阴功的天地银行卡,相当高级。
周三渡道:“胡青山,目前查账积累阴功,另外帮助了结郑文这一案子,也积累了阴功。目前是九百点阴功,不错,不错。”
他鼓掌。
我干笑两声,跟着鼓两下,“周大哥,这算多啊,还是少?”
周三渡嘬着牙花子:“怎么讲呢,多也不多,可以换留阳两天。”
我想起这个留阳这个概念,人的寿命分老天爷定下的寿日,外加机动性的留阳。寿日一般人动不了,阎王爷也得遵守。可留阳不一样了,机动性的,阴曹地府的人让你多喘一口气,甚至多活三天都行,不让你留着,当下就能套上锁链拉走。
我目前的积分,能换得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多活两天。
说起来不算什么,但真要拿到秤上称称,有的是愿意为这两天付钱的人,价值千金。
我正天马行空想着,周三渡继续道:“……少能也不少了,很多人一辈子吃斋念佛,行善积德,阴功也攒不下几点。如果换成财富的话,在人世间里,你也算中产阶级了。”
我搓着手问,阴功除了换留阳之寿,还能换什么?
“多了。”周三渡道:“在阴间的一些操作权限都能换的。比如查一个封存多年的死人档案、开某种特殊阴间户头、替亡魂补籍、调用一些普通人根本没资格碰的东西,都需要消耗阴功。可以理解成阴间的信用额度。”
“好,好,好。”我嘿嘿嘿笑,连说三个好字。
周三渡道:“好处说完了,该讲讲下面你的活儿了。”
我的心往下一沉,就知道没好事,要来了。
周三渡打了个响指,“你先把验路钱给我。”
我正愣着,手心忽的一麻,抬手去看,右手手心多了一张纸钱,正是验路钱。
验路钱对于拿下赵国成,当时发挥了妙用,直接追踪他的操作,所有一切记档,这才把这个老小子定罪。
我还真舍不得,拿着纸摩挲半天。
周三渡铛铛铛敲着桌面。
我叹口气,把验路钱递过去。周三渡拿回手上,这么一划拉,就跟变魔术一样,那张钱就没有了。
他看着我,笑眯眯的,从兜里又掏出一张纸钱。
这张纸钱和刚才的验路钱,完全是两股劲头,首先是不规则的正圆,有点椭圆的意思,中间抠出一个弧形如月牙的空洞。
最古怪的是,这张钱是深红色的,看着惨咧咧的,像是谁的一腔血泼在上面。
我正要接过去看,周三渡往回一缩手,呵呵笑:“此物你可不能碰,随我来。”
他拿着这张纸钱,从躺椅上站起来,背着手摇摇晃晃往外走。
我跟在后面,狐疑地说:“周大哥,你不是说要给我派活儿吗?这次又是平谁的账?”
周三渡并不搭话,一步三摇出了纸马店,来到浓烟迷雾的街上。
我用手拨拨迷雾,这里太浓了,根本就拨不开。
周三渡就站在三步之外,可身形模糊,若隐若现。
我喉头动了动,抹了把脸,说道:“周大……”
就在这时,忽然一阵沉闷的民间乐器声,幽幽冥冥,从迷雾的远处传来。
后半截,我就没说出来,站在迷雾中。
周三渡转过身道:“不要乱动,就站在那,我让你干嘛再干嘛。”
乐器声渐渐而今,我听出来了,是农村乡下过年过节才有的唢呐之声。
我心头狂跳。
站在那里不敢动。
在浓浓的迷雾之中,出现了两个人。
这两个人穿着黑色衣服,如同鬼影,不见五官,一跳一跳的过来。
整个身形逐渐清晰,来到了周三度的旁边,这才站定。
周三渡回头对我说了一声,过来吧。
我的腿有点发麻,还是期期艾艾地走过去,到了他的身边,这才看清这两个人。
这两个都是男人,穿着黑色的马甲,里面没有衣服,露出两个赤裸的手臂,上面都是腱子肉。
他们头上戴着斗笠,压得很低,不见眉眼。
站在那里,如同雕像一般。
在这两个人的肩膀上,隐隐有个粗粗的木头桩子,另一头藏在迷雾里,不知挑着什么东西。
周三渡看了我一眼。
他眉目中都是古怪与戏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