璐西法·奥斯汀站在湖岸的阴影里,站在这片看惯了她狼狈的土地上
奥斯汀家的女儿不该哭。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只绕了一圈,便被涌上来的眼泪冲了出去。
她哭泣没有声音,最多肩膀偶尔一抖,像是被按住喉咙仍拼命撕扯的小仓鼠。直到某一刻,眼泪底下那股燥热开始不安分地翻涌,她觉得身体快要被什么撕裂了。
那是彼得·格里芬留在这具身体里的东西。
他的意志,他的霸念。
[你把老子当成什么了?你们姐妹俩调情的工具啊?]
[居然敢瞧不起我?]
璐西法捂住耳朵,蹲了下去。
可她捂不住。她什么时候变得跟那个傻了吧唧的粉毛一样,喜欢自作多情了?这些话不可能是对你说的。他是说给那个高高在上的姐姐的,跟你没有关系,你不要自作多情。
她的真心就是这样,一边发抖,一边不留余力地攻击自己。
每次想要去改变的时候,别人还没开口,自己便先否定了自己,好像朝未知的方向迈出一步是罪不可赦的恶行。
不去改变,便只用承受已经知道的结果。这点道理她在很小的时候就懂了。早到那个被姐姐偷偷放进被窝里的蜈蚣,把她吓得尿了床的夜晚。
她嘴上说着讨厌,她从来不敢真的反抗。
太差劲了。
这样的自己,真的好差劲。
这样的自己,就算输给那个讨人厌的爱诺也不奇怪。
讨厌那个人的真正理由——她一直不想承认,可她今夜终于敢在心里把它念出来了。
讨厌她自由自在的笑容。讨厌她可以为了喜欢的事物重新捏造一个自己,讨厌她可以理直气壮的不要脸。讨厌……——在她耀眼的衬托下,自己被迫看清的事实,
其实自己根本就没有长大,还停留在小时候那个和找不到的虫子躺在一张床上、一闭眼就觉得有东西顺着腿往上爬、痛恨夜晚的小孩子。
我的这颗心啊,为何自卑又自私。
陪在彼得身边真正的理由……
只要看到他那张神采飞扬的脸,她便能忘掉真正的自己,忘掉身份、蜈蚣、姐姐,忘掉那个夜里尿湿的床单。她跟着一起大笑、耍赖,无下限的针对讨厌的人,她仿佛真的成了他口中那位傲慢狡猾,游刃有余的魔女。
可那终究是假的。姐姐带给她的阴影从小到大一直笼罩在天空下,落在她人生的每一个角落,永远,无法逃离。
可是今夜——
当众拒绝了姐姐。
他把姐姐那所谓的“爱”贬得一文不值,刚刚,他是不是用自己的背挡住了那片本该无人能撼动的阴影?
[面对我。]
那句话如同回响。
姐姐说过。彼得也说过。
它们在她耳边来回重复,刺耳、吵闹,吵到她想要捂住耳朵、蹲在地上像小时候那样放声大叫。
——面对我。
——别再躲了。
姐姐,也会哭。姐姐,也有得不到的东西。
那个她以为高不可攀永远无法战胜的存在,今夜在所有人面前,露出了像虫子一样拼命挣扎的丑态。
原来如此。
原来,你也没有那么了不起。
璐西法把脸埋进袖子里,胡乱擦了一把。
别再抱着孩子气的念头,你已经长大了。
侍女一直站在她身后没敢出声。她看见自家的小姐,停下了低泣。
璐西法抬起头望向夜空。那双通红的眼眶里,泪水已经干了。
-------------------------------------
离开了我的怀抱。
蓓西卜放不下这份怅然若失的心情。
违抗了我的示爱。
她在夜空下徘徊,没人敢靠近此刻的她,那令人不适的魔力气息浓烈到连栖息在树上的鸟儿,都会远远地躲开。
“搞不懂……我只是,想要抱住你。”
黑色的少女仿佛要融进这片夜色里。那身黑裙在石板路上经过,如同一摊缓慢流动的墨水。
这画面对于男寝的学生们来说一点也不唯美,反而恐怖。
胆子大的人会从窗帘缝隙里隔着玻璃偷偷观察那位鬼一样的少女。他们看见她停下,抬头,看某一扇窗户。然后又低下头,用鞋尖去碾地上的落叶,碾碎了再碾下一片。
无法接受现实的少女,无法理解自己的失败。
对她来说,她已经足够爱彼得·格里芬了。愿意让他留在自己身边,愿意和他交换礼物,愿意在他最困难的时候拉他一把,愿意在格里芬封校的时候站到最前面去对抗罗伯特。
她对彼得,已经足够好了。
接受我,爱我,拥抱我。
在她的认知里,这是彼得理所应当付出的回报。她记得那一天观星台的战场,他们两个配合得多么漂亮,他为她铺好了台阶,她跳上去,把整片战场踩在脚下,那是最好的舞台,为她,也为他。
那一天血液在身体里肆意奔流的感觉,直到现在还会偶尔在深夜里被回味起来,如含在舌尖的一颗锈钉。
她徘徊在男寝楼下像找不到目标的幽灵。
……
有人朝她过来了。
猩红的眼睛,猩红的衣装,风吹动着头发,那张脸与自己有几分相近。
璐西法停在蓓西卜面前五步外的地方,仰起脸,一动不动看着自己的姐姐。
不知为何,当意识到妹妹看见现在的自己、被彼得拒绝的自己,蓓西卜心里生出了一股厌恶和抗拒。
“离开,去睡觉。”
“你不也没睡。”
“我在等人。”
“他不会下来了。”
“……”
璐西法承受住了姐姐劈头盖脸压下来的恶意,甚至平视着对方:
“在全学院的人面前精心准备的告白,台词,大概还有练了很多遍的表情。当着所有人的面。姐姐,你失败的模样真是丑陋啊。”
“……”
“恶心,还贼心不死跟到这里来。站在男寝楼下绕着门槛转圈。”
蓓西卜的眼神,瞬间失去了全部温度:“这是对姐姐应有的态度吗?”
璐西法听见自己心里的那个声音让自己快跑
一直以来压在她头顶的阴影、噩梦、实力上的差距全都在这一刻从四面八方向她压过来。
她想起自己这辈子最擅长的一件事,就是在这种时候低下头。
——这是废物的思维。
如果他在这里一定会这么说吧。
“跑啊。”蓓西卜提她说出来了:“你害怕的发抖,你从小就这点出息。想跑到我面前来说几句狠话,然后回去躲进被子里,是不是?”
“等你尽到姐姐的职责之后,”璐西法瞪着自己的姐姐,一步也没有退:“再跟我说这些!”
“收起那份高高在上的态度,姐姐……”
夜风从湖面吹来,掀起姐妹俩的发梢,把两人之间那层维持了十几年的虚假平静,吹得摇摇欲坠。
“我——”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可一颗也没有往下掉:
“我讨厌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