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到3号别墅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院子里的路灯亮着,把门前那几级台阶照得清清楚楚。
他停好车,快步走到门口按了门铃,保姆来开的门,侧身让进去,低声说了句“高书记在客厅等您”。
祁同伟换了拖鞋,穿过玄关走进客厅,一眼就看到高育良正坐在客厅正中的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支烟,烟灰缸里已经摁了两三个烟头。茶几上搁着一杯茶,杯口已经不冒热气了,显然放了有一阵子。
客厅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高育良脸上的表情在灯光下看着有些沉。
听到脚步声,高育良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手朝旁边的沙发指了指。祁同伟快步走过去坐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张了张嘴,刚要开口问什么,高育良已经抬起手来,往下压了压,打断了他。
祁同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安静地坐着。
高育良没有说话,就那么抽着烟,目光落在茶几上某个看不见的点上,一口接一口地吸着,烟头的红光在安静的客厅里忽明忽暗。祁同伟也不催,就那么坐着等。他跟了高育良这么多年,知道这位老师的习惯,心里有事的时候,先不说话,把烟抽完了,思路也就理清楚了。
一根烟抽完,高育良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靠在沙发背上,这才开了口:“同伟,局势发展到现在的这个地步,汉东到底谁进去、谁退下来、谁升职,可以说就在沙瑞金和陆乐延两个人眼里了。”
祁同伟的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一种确认式的追问:“那老师您的意思是?”
高育良没有立刻回答。他又从烟盒里摸出一根烟来,拿打火机点了,吸了一口,把烟雾缓缓吐出来,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里,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语气比刚才沉了半度:“明天吧。明天晚上,我请陆乐延来坐坐。是生是死,就在一念之间了。”
祁同伟听到“请陆乐延来坐坐”这几个字的时候,心里猛地紧了一下。他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高育良这是要低头了。向自己的学生低头,向陆乐延低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高育良已经继续往下说了,语气里带着一种经过了反复权衡之后的审慎:“不过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关头,我相信陆乐延和沙瑞金也不会选择节外生枝。”
他顿了一下,把烟送到嘴边又抽了一口,语气条理清晰地展开:“这些年,汉东大学毕业的干部充斥着汉东省的上上下下,从省直机关到各地市,从政法系统到经济部门,到处都有汉大的人。他陆乐延自己也是汉东大学出来的。总不能把所有相关的干部全部拿下吧?那样汉东肯定伤筋动骨,工作还怎么开展?也不符合沙瑞金和陆乐延的利益。”
祁同伟听着,缓缓点了点头。高育良说的这些,他刚才在来的路上也想过。
汉大帮的根系太深了,这些年从汉东大学政法系毕业的学生,一批一批地进入汉东的干部队伍,从科级到处级到厅级,哪一个层级都有。真要一网打尽,汉东的干部队伍就得塌掉半边天。
沙瑞金和陆乐延要的是稳定,是把汉东的事情收住,不是要把汉东搞得天翻地覆。
高育良继续说下去,语气比刚才缓了一些,但那种缓里带着一种看透了棋局的通透:“对于其他被牵扯到的干部,他们肯定愿意以一种温水煮青蛙的方式给解决掉。今天调一个,明天查一个,后天退一个,慢慢地换血,慢慢地清理。不会大张旗鼓地搞运动,那样动静太大,对谁都不好。”
祁同伟沉默了片刻,问出了心里那个一直压着的问题:“那老师,咱们俩呢?”
高育良听到这个问题,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夹在手指间,沉默了好几秒,才缓缓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少见的坦率和无奈:“到了这个地步,我也没有把握了。是降级退休,还是保留级别,甚至进去,我也没有什么把握。”
祁同伟的呼吸滞了一下。他跟着高育良这么多年,很少听到高育良用这种语气说话。高育良这个人,一辈子要强,做事从来都是谋定而后动,说话从来都是留三分余地。可今天,他说“没有把握”,那就是真的没有把握了。
祁同伟叹了口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语气里带着一种认清了现实之后的干脆:“老师,那明天晚上我也过来?”
高育良想了一下,点了点头:“你也过来。到时候有些话,我来说。你在旁边听着,该表态的时候表个态。陆乐延那边,有些事我开口合适,有些事你开口合适。咱们两个人一起谈,比你一个人谈或者我一个人谈,都强一些。”
祁同伟应了下来:“好,老师,那我明天晚上过来。您看几点合适?”
“七点吧。我让保姆准备几个菜,家常一点就行,不用太铺张。陆乐延那个人,讲究分寸,太铺张了他反而觉得不自在。”高育良说到这里,把手里那根烟摁灭在烟灰缸里,靠在沙发背上,沉默了一两秒,才又补了一句,“同伟,明天晚上这一趟,不管结果怎么样,咱们都得认。到了这个地步,能争的争一争,争不了的,也别硬扛了。”
祁同伟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老师,我明白。那我先回去了,您早点休息。”
高育良朝他摆了摆手,没有起身送。祁同伟转身朝门口走去,拉开门的时候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高育良,见他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明显的喜怒,只是那副姿态里透出来的,是一种说不上是疲惫还是认命的沉静。
祁同伟把门带上,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等高育良听到关门的声音,才慢慢坐直了身体,伸手从桌上拿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放下之后,靠在沙发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