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省检察院反贪局。
陈海和陆亦可从审讯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日光灯管正好闪了一下,发出“嗡”的一声轻响,又稳稳地亮了起来。
陈海手里捏着那沓笔录,翻开来扫了一眼,刘新建的签名歪歪扭扭地落在最后一页,像是不情愿地被人按着手签上去的。他把笔录合上,夹在胳膊底下,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陆亦可跟在他旁边,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脸上那股子不耐烦压都压不住。她把手里的文件夹往腋下一夹,语气里带着一种加班加出来的火气:“陈局,我看这架势,还得再审个一两次。刘新建这个人,嘴太硬了,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投资失败、运气不好、市场行情变了,问急了就抱着胳膊不说话,跟个闷葫芦似的。今天这一场,除了把审计报告里那几个项目对了一遍,什么都没撬出来。”
陈海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惯了这种场面的沉稳和疲惫:“嗯。刘新建这种人,在国企一把手的位子上坐了那么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他清楚得很,只要咬死了不开口,咱们就一时半会儿拿他没办法。今天能把那几个项目的情况固定下来,已经算是往前走了半步了。急不得,慢慢磨吧。”
他话音刚落,陆亦可的火气却像是被这句话点着了似的,声音又拔高了半度:“磨?陈局,咱们倒是想慢慢磨,可时间不等人啊。这都审了两场了,刘新建还是这副油盐不进的德行,说来说去,都怪那个侯亮平!”
陈海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陆亦可继续说下去,步子越走越快,语气也越来越冲:“要不是他第一场审讯的时候横插那一杠子,上来就把赵立春三个字拍刘新建脸上,刘新建哪能那么快反应过来?第一场要是让陈局你按部就班地压下去,说不定现在口供都拿下来了。”
她顿了一下,语气里的不满又浓了几分:“现在倒好,他侯亮平拍拍屁股走了,去查他的刘庆祝去了,把刘新建这个硬骨头撂给咱们,留着咱们在这边加班加点地啃。陈海,你说这叫什么事?”
陈海刚想开口说两句,把陆亦可这股火往下压一压,跟在两人身后的林华华已经抢先出了声。
她抱着自己那个文件夹,步子颠颠地跟上来,语气里带着一种半真半假的埋怨:“就是就是。侯亮平这下搞的,我连谈恋爱的时间都没有了。本来这周末我妈给我介绍了一个对象,说好了周末见面的,结果现在倒好,刘新建这案子压着,周末能不能休都两说。我妈那边我都不知道怎么交代。”
陈海被她这话弄得哭笑不得,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林华华,你这都扯到哪儿去了?审讯刘新建跟你的对象有什么关系?”
林华华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怎么没关系?加班啊。陈局,您自己算算,咱们这一处的人,这两个星期加了多少班了?侯局长查刘庆祝,抽走了一部分人手,刘新建这边的活儿全压在我们头上,我这周末要是能休上一天,我请全处的人吃饭。”
陈海正要说什么,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过去,只见季昌明的秘书王秘书正快步朝这边走来。
王秘书走到近前,先朝陆亦可和林华华点了点头,然后对着陈海开了口:“陈局长,我刚才给您打电话,您没接。季检让您过去一趟,说有事情要跟您谈。”
陈海愣了一下,随即伸手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果然跳着两个未接来电,都是王秘书的号。他拍了一下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嗨,我刚才审讯的时候把手机调静音了,忘了调回来。王处长,麻烦你了,我这就过去。”
王秘书点了点头,说了句“季检在办公室等您”,便转身朝来路走去。
陈海回头看了陆亦可和林华华一眼,简短地交代了一句:“你们俩先回去,把今天审讯的笔录整理一下,明天咱们再碰。”说完便快步跟上了王秘书的步子。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上了楼,沿着过道走到季昌明办公室门口。
王秘书抬手敲了两下门,推开来侧身让开:“季检,陈局长来了。”
里面传来季昌明的声音:“让他进来。”王秘书朝陈海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门口。
陈海迈步走了进去。季昌明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材料,手里捏着一支钢笔,见他进来,放下笔,伸手朝对面的椅子指了指:“坐吧。”
陈海在椅子上坐下来,双手自然地搁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等着季昌明开口。
季昌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后,目光落在陈海脸上,语气平稳而直接:“陈海,我这边刚收到消息。光明区的易学习那边,已经在重新提审丁义珍了。”
陈海的身体微微绷了一下。他几乎是本能地坐直了几分,语气里带着一种明显的震动:“提审丁义珍?这么快?”
季昌明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经过了掂量之后的沉稳:“易学习到了光明区之后,把丁义珍经手的那些项目材料捋了一遍,查出来不少东西。光明峰项目的征地、招标、转包,每一条线索最后都拴在丁义珍身上。他把材料整理好了,报到了沙书记和陆省长那里,两位领导点了头,让省纪委那边配合,重新提审丁义珍。”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陈海脸上,语气又沉了半度:“陈海,丁义珍是光明峰项目的总指挥,他要是开口了,李达康那些事就全露出来了。易学习这一动,等于是抢在所有人前头,把李达康这条线上最要紧的一颗扣子给解开了。”
陈海听出了季昌明话里的意思,他张了张嘴,季昌明已经继续往下说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提醒:“刘新建这条线,你跟侯亮平是主要经办人。我本来想着,刘新建是赵家的钱袋子,这个案子办下来,分量不轻,是你明年往上走的一份实打实的政绩。”
“可现在易学习那边要是先把丁义珍撬开了,李达康的事先有了着落,如果李达康那边直接牵扯出赵家,刘新建这边再慢吞吞地磨,等你审出东西来,人家那边事情都办完了。”
他把茶杯搁在桌面上,语气比刚才更直白了几分:“到时候,你怕是连口汤都喝不上。陈海,你心里要有数,刘新建这个案子,你得加快进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