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仁说得没错,这里不是普通病例讨论。
患者血压还在下降,心电监护上的室早越来越多。
现在每多争论一分钟,都可能错过最后的抢救机会。
程时咏皱眉道:“可……如果能成功,这又是一个很经典的介入病例……”
陆仁笑了笑:“老师,先把患者救回来吧,至于方案是谁提的,现在不重要。”
程时咏看着他,心里一时有些复杂。
如果是其他年轻医生遇到这种机会,恐怕早就站出来了。
这么多教授都没有办法。
只要他的方案成功,一夜之间就能在整个介入组出名。
可陆仁没有!
他很清楚自己现在的身份,也知道怎样才能让这套方案最快通过。
把方案交给自己的导师。
让程时咏出面,这是最合适的选择。
同时,这也是一份很重的信任。
一旦方案失败,程时咏承担的压力最大。
陆仁愿意把思路交给他,也是在相信他能够完成。
程时咏迟疑了几秒,最终点头:“好,不过手术结束以后,这件事要说清楚。”
“老师,以后再说。”陆仁看向监护仪,“现在没时间了。”
……
“血压70/43mmHg!”
护士的声音再次响起。
程时咏没有继续犹豫,他快步走到最前面。
“主任。”
黄鹏正转过头。
“有方案?”
“有一个。”
程时咏直接走到屏幕旁边。
“继续正向已经不行了,现在唯一的机会,是从右冠建立逆向通路。”
高海峰刚从手术间退到控制区。
听见这句话,他皱了一下眉。
“右冠中段有重度狭窄,间隔支也很弯。”
“我知道。”程时咏说道,“所以先处理右冠,IABP支持下,先用导丝通过右冠病变。小球囊预扩,必要时快速植入支架,稳定右冠血流。然后通过第二间隔支进入前降支远端,利用现在已经形成的正向假道,完成逆向连接。”
黄鹏正眼神一变。
“你想做反向CART?”
“改良反向CART。”程时咏说道,“正向空间已经存在,不需要继续扩大,只在IVUS定位下,用小球囊低压建立一个有限连接区,逆向导丝进入正向假道以后,再进入左冠指引导管完成外化,有了连续轨道,就能从远端真腔开始扩张,最后用支架覆盖夹层入口。”
控制室里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在快速分析这套方案。
心外科主任先开口:“听着有可行性,但是风险很高。”
“是。”程时咏没有否认,“但是继续正向,已经没有机会,现在转外科,时间不够,这是目前唯一能够快速恢复前降支血流的办法。”
高海峰看着现场的两组造影图。
他没有因为原来的方案失败,就反对程时咏。
相反,他很快找出了关键问题。
“右冠要是先放支架,必须保证间隔支开口不受影响。”
“对。”程时咏点点头。“支架落点要避开主要供血侧支,右冠只处理限制器械通过的那一段,不需要去追求完整血运重建。”
任雪锋也走到屏幕前。
他刚才注意到了陆仁和程时咏在讨论,这时候也出声道:“这条比上午那条更弯,但连续性还在,我觉得可以试。”
一名老教授问道:“正向假道已经形成血肿,再扩球囊,会不会让血肿继续向近端延伸?”
“所以只用小球囊,低压,短时间。”程时咏解释道,“连接位置不能选在近端,应该放在闭塞段中间偏远的位置,避开已经向近端扩展的血肿。”
这些话,正是陆仁刚才告诉他的!
黄鹏正看了一眼患者的血压。
升压药还在增加,但是血压仍旧维持不住。
心电图上的ST段抬高越来越明显……
没有时间了!
“还有没有其他方案?”黄鹏正转头看向其他人。
没人说话。
以目前的情况来看,除了程时咏说出的这条路,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
黄鹏正深吸了一口气:“行吧,先按照刚才程时咏说的来,马上上IABP。”
“程时咏,你来主刀,任雪锋第一助手,高海峰负责IVUS和器械选择。心外科继续准备,麻醉科和体外循环随时待命。”
说完,他又看向程时咏。
“这台手术交给你了。”
程时咏点头:“一定尽力!”
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说一定成功。
能够做的,只是把每一步做好。
……
程时咏转身进入手术间。
经过陆仁身边时,他脚步停了一下。
两个人没有说话,只是短暂对视了一眼。
陆仁轻轻点头。
程时咏也点了一下头。
这就够了!
……
IABP很快从股动脉置入。
球囊开始工作以后,患者的舒张压有所提高。
血压勉强维持在85/40mmHg左右。
虽然仍然不稳定,却为后续操作争取了一点时间。
右冠指引导管到位,导丝进入右冠远端。
右冠中段病变虽然严重,却没有完全闭塞。
导丝通过得还算顺利,小球囊快速预扩。
血管腔稍微打开以后,任雪锋立刻报出影像变化。
“前向血流改善,间隔支显影还在。”
程时咏没有急着放支架。
他重新评估器械能否通过,微导管到达右冠病变处时,仍然受到明显阻力。
“放支架。”程时咏作出决定。
一枚较短的药物支架送到右冠中段。
位置反复确认,支架远端避开主要间隔支开口。
释放,后扩张,再次造影。
右冠血流明显改善!
两条向前降支远端供血的间隔支,也比刚才显示得更加清楚。
“通路有了!”任雪锋说道。
可所有人都知道,真正困难的部分,现在才开始!
……
微导管沿右冠进入。
柔软导丝进入第二间隔支。
第一个弯,很顺利地通过。
第二个弯处,导丝前端停了下来。
程时咏没有用力,他轻轻转动扭矩器。
导丝向前走了一毫米,又退了回来。
他重新调整导丝方向。
右前斜角度下,原本重叠的血管被分开。
第二个弯后面,果然还有一个向下的小转折。
导丝沿着转折进入,微导管慢慢跟进。
整个过程很慢。
监护仪上的每一次报警,都让人心里发紧。
患者血压在80-90mmHg之间波动,升压药和IABP勉强维持着循环。
导丝终于从间隔支出来,进入前降支远端。
“到远端真腔了。”
任雪锋的声音里多了一点激动。
逆向导丝向闭塞段推进,前几毫米比较顺利。
进入闭塞段以后,阻力开始增加。
程时咏重新更换导丝。
微导管提供支撑,逆向导丝一点点向近端移动。
屏幕上,正向假道内保留的标记导丝,和逆向导丝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十毫米。
七毫米。
五毫米。
然后停住……
两根导丝看起来已经很近。
实际上,它们仍然不在同一个空间。
“IVUS定位连接区。”
高海峰把IVUS探头送到近端。
由于夹层和血肿的存在,影像比上午更加复杂。
真腔被压缩,假道扩张,钙化斑块位于两者之间!
高海峰反复回撤两次,才找到一个相对合适的位置。
“好,就这里。”程时咏说道。
闭塞段中间偏远处,钙化不算最重,距离近端血肿也有一段距离。
正向小球囊沿标记导丝进入假道。
球囊很小,只进行低压扩张。
第一次扩张以后,逆向导丝尝试进入,仍旧没有成功。
“再偏近端两毫米。”任雪锋提醒了一句。
小球囊调整,第二次扩张。
逆向导丝前端向前走了一小段,却又弹了回来。
患者血压突然下降到70mmHg,室性早搏再次增多!
“不能拖了。”高海峰说道。
程时咏没有回应,他的额头上已经全是汗,铅衣里面的手术服也湿了。
他重新调整逆向导丝的弯度,微导管向前跟进半毫米。
“第三次!”
小球囊低压扩张。
扩张结束的一瞬间,程时咏轻轻旋转导丝。
前端进入连接区,遇到阻力。
再转一次,导丝突然松开,它没有向血管外侧偏,而是顺着正向建立的空间,向近端前进了一小段。
“进去了!”任雪锋最先喊了出来。
逆向导丝进入正向假道。
还差最后一步!
让它进入左冠指引导管。
程时咏继续向前送,导丝前端在近端血肿区域发生了一次偏转。
他停下来,重新调整。
第二次前进。
导丝从正向假道进入近端真腔,随后出现在左冠指引导管内。
“抓住!”
圈套器已经准备好。
导丝被捕获,长导丝完成外化。
从右冠开始,经过间隔支、前降支远端、闭塞段和近端血管……
一条完整的器械轨道终于建立起来了!
……
观摩区里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呼吸声。
但仍旧没有人放松下来,因为血流仍然没有恢复。
“球囊!”
小球囊沿外化导丝进入前降支远端。
从远端开始,逐步向近端扩张。
第一次扩张以后,前降支出现了一点微弱血流。
虽然很慢,却让患者心电图上的ST段不再继续升高。
“血压八十八,五十六。”护士报出新的数据。
“继续。”
第二枚球囊进入。
闭塞段逐步打开,近端钙化病变扩张不充分,球囊中央出现明显腰征。
“老任,不能硬顶,慢些!”程时咏说道,“换刻痕球囊来。”
刻痕球囊进入病变。
逐步加压,这个过程不快,但每一步都在控制范围内。
再次造影时,前降支终于恢复了连续血流!
对角支重新显影。
患者胸痛也开始减轻。
“胸口没刚才那么疼了。”患者躺在手术台上,声音依然虚弱。
这句话却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是支架植入了。
支架远端落点选择在相对正常的真腔段。
近端覆盖夹层入口和受压区域。
第一枚支架释放。
第二枚支架和前一枚少量重叠,继续覆盖近端长段钙化病变。
经过了后扩张和IVUS复查,远端支架贴壁尚可,近端局部仍有膨胀不充分。
程时咏重新选择球囊。
再次后扩张!
最终,支架面积达到可以接受的范围。
夹层入口被完全封住,内膜下血肿没有继续扩大。
最后一次造影开始。
造影剂进入左冠,前降支近段血流顺畅,中段闭塞已经开通。
远端血管逐渐显影,一直到达心尖!
对角支血流恢复,没有造影剂外渗,也没有新的夹层!
“前降支血流三级。”
任雪锋报出了结果。
“血压一百零六,六十八,心率八十二,室早明显减少。”
监护仪上,ST段也开始慢慢回落。
……
随着任雪锋的话音一落,整个导管室安静了刹那。
紧接着,观摩区里响起了一阵掌声。
这一次,没人压着声音。
患者从突然出现夹层,到血压下降,再到正向导丝无法进入真腔。
所有人都以为局面已经无法挽回。
外科手术室甚至已经开始准备。
可程时咏用一条风险很高,却又是当时唯一可行的逆向路线,重新建立了前降支血流。
力挽狂澜,手术成功了!
黄鹏正长长吐出一口气:“真是扶大夏之将倾啊!”
心外科主任也重新坐了下来。
高海峰站在手术台旁,低头看了一眼最后的造影图,神色有些落寞。
“老程。”任雪锋转过头看向程时咏,“今天这一台,算你救回来的。”
程时咏的手还放在操作台上。
他没有马上接话,过了片刻,他才说道:“是大家一起做的。”
只有程时咏自己知道。
真正把控这台手术的人,现在还站在控制室最后面。
程时咏抬起头,隔着玻璃看向陆仁。
陆仁轻轻笑了一下。
程时咏心里的那点兴奋,在这一刻反而慢慢沉了下来。
林建东送到他手里的,不只是一个有天赋的学生,也不是一个会看论文、会做实验的年轻人。
这个叫陆仁的学生,真的能够在最危险的时候,找到别人没有看见的那条路。
而且,他愿意把这份荣誉,让给自己!
……
手术结束以后,患者被送往监护病房。
IABP暂时保留,心内科、麻醉科和心外科继续参与术后监护。
黄鹏正安排专人向家属说明情况。
门外等待的人听说血管已经成功开通,紧绷的神情终于松了下来。
导管室内,护士开始清点器械。
高海峰先走到程时咏身边:“老程,刚才那套方案,你什么时候想出来的?”
程时咏动作微微一停:“看见正向血肿以后想到的。”
“这么快?”
“情况急,没时间慢慢想。”
高海峰一笑:“你们组,今天上午做完那台逆向CTO,晚上又来一台,看来以后科里复杂闭塞病变,都要先找你会诊了。”
任雪锋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别人没注意到,但是他刚才看得很清楚。
在程时咏提出方案以前,陆仁曾经靠过去和他说了几句话。
任雪锋却刚好站在能看见两人的位置。
他走进控制室的时候,陆仁正在把刚才每一步的时间记录下来。
IABP置入时间、右冠支架释放时间,还有逆向导丝进入间隔支时间。
“记得挺细啊。”任雪锋站到他身边。
陆仁抬起头:“后面复盘要用。”
“是该复盘。”
任雪锋点了点头,看向手术间里的程时咏,又重新看向陆仁。
“刚才老程那个方案……”
他说到一半,停了下来,陆仁神情没有变化,只是淡淡道:“老师做得很好。”
任雪锋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行,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不过下次再有这种方案,别只告诉你老师,也可以提前和我说一声。”
陆仁也笑了:“任老师,您不是把我叫过来学习的吗?”
任雪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打电话时,他确实是这么说的。
不过他转念一想,今天打的这个电话很值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