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患者那边,他被推出导管室以后,直接转入了CCU。
一路上,IABP没有停。
球囊按照一比一的频率工作,心电监护也一直连着。
患者的血压维持在105/60mmHg上下,心率80次/分。
虽然还需要少量升压药,但比手术最危险的时候已经好了太多。
患者一进CCU病房,值班医生和护士就围了上来。
对于这种危重和特殊的病人,大家肯定是万分注意的。
值班医生立刻把床旁心脏超声推了过来。
对于这类术后病人,比较严重的并发症是出现心包积液。
除此之外,这台手术时间长,造影剂用量大,中间又出现夹层和大面积心肌缺血。
“没有明显心包积液,左室壁运动比刚才稍微好了一点。”
“尿量还可以。”
“患者现在没有明显胸痛!”
一项项结果报出来,所有医护人员悬着的心才算放下了一些。
不过,暂时的安全,并不代表彻底脱离危险。
接下来几个小时,仍然可能出现心律失常、急性心衰或者肾功能损伤。
……
程时咏很快也来到了患者的病床旁边,又看了一遍心电图。
之前抬高的ST段已经明显回落。
患者意识清楚,能够正常回答问题。
“胸口还疼吗?”程时咏问道。
患者摇了摇头,声音有些虚弱:“好多了,刚才那一阵,真以为自己要不行了。”
“现在血管已经开通。”程时咏说道,“不过今晚还需要严密观察。”
患者点了点头。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可刚刚做完手术,精神已经有些撑不住了。
程时咏没有让他继续说,笑道:“放心吧,先休息,其他事情,等情况稳定以后再谈。”
说完,他又向CCU值班医生交代了几句。
包括反搏压、血压、尿量等等情况,所有医嘱确认以后,程时咏才从病房里出来。
……
走廊外面,患者家属已经等了很久。
那个五十岁左右的国字脸男人最先走过来。
他穿着黑色的休闲衣服,脸上的紧张还没有完全散去。
刚才在导管室外面,医院副院长和医务处主任一直陪在他旁边。
“程教授。”男人快步走到程时咏面前,主动伸出双手,“谢谢您,刚才黄主任跟我们说了,要不是您临时改变方案,我父亲今晚可能就……”
他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发颤,后面的话没有继续说下去。
程时咏和他握了一下手:“您别这么说,手术能够完成,是整个团队一起努力的结果,黄主任、任教授、高教授,还有心外科、麻醉科,都参加了抢救。接下来还需要继续观察,暂时不能完全放松。”
“我明白。”男人点点头,“刚才黄主任都和我说了。”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十分郑重道:“程教授,您救了我父亲,这份情我们家记着。”
程时咏听见这句话,心里难免有些波动。
只不过,他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程时咏又简单介绍了一下患者接下来的治疗安排,随后才和家属分开。
……
走廊另一头,黄鹏正和几名教授还没有离开。
大家正在讨论刚才那台手术。
即便是在京都大学附属医院,这种程度的复杂病变也不常见。
正向开通失败、导丝进入假道,形成内膜下血肿。
患者血压骤降。
在这种情况下,又通过右冠建立逆向通路,最终完成导丝外化和支架植入。
整个过程稍微有一步没有接上,结果都可能完全不同。
“时咏。”黄鹏正叫了一声。
程时咏连忙走过去:“主任。”
“患者情况怎么样?”
“情况暂时稳定下来了,血压能够维持。胸痛的症状基本缓解,ST段也在回落。不过IABP暂时要先留着,今晚继续观察,我跟CCU病房医生交代了,有情况让他们随时找我。”
黄鹏正点点头:“好,处理得不错。”
只有简单几个字,程时咏心里却是一动。
黄鹏正是整个京都大学医学院的心血管大内科的主任。
在整个华夏的心血管圈子里,也有很大的影响力。
他平时见过的年轻教授和介入医生太多了。
普通手术做得再漂亮,也未必能让他真正记住一个人。
程时咏这些年在科室里不算差。
手术做好,患者口碑也不错。
但是说到最出名的介入专家,大家首先想到的通常不是他。
任雪锋技术强,敢处理急危重症。
高海峰在复杂钙化和旋磨方面经验多。
秦振邦这几年论文、课题和科室管理都做得不错。
程时咏在这些人中间,最多只能算中等靠上。
有能力,却不够突出。
但,今天不一样!
上午一台高难度CTO。
晚上一台术中出现严重并发症的复杂病变。
两台手术,全都由他完成了最关键的处理。
尤其是晚上的这一次。
这么多教授都在场,黄鹏正也从头看到尾。
程时咏想不被记住都难!
“你上午那台CTO,我刚才也看了一部分录像。”黄鹏正突然又道,“侧支选择和连接区域都处理得不错,晚上这一台,能够想到利用现有假道建立连接,也算是把上午的思路用活了。”
“谢谢主任。”
程时咏没有解释这些思路真正来自谁。
陆仁既然让他暂时不要说,他也没有在这个时候抢着把事情挑明。
这里面不只是功劳的问题。
陆仁现在的身份太低,没有手术资格。
如果突然说,整套方案都是一个学生提出来的,很多人的第一反应不会是相信。
反而可能继续追问。
一个刚入学的学生,为什么懂这么多?
他有没有参与医疗决策的资格?
出了问题,责任算谁的?
这些事情,都可能把原本简单的结果变得复杂。
至少现在,不是说清楚的最好时候。
……
黄鹏正准备离开。
走了两步以后,他忽然停下来:“对了。”
程时咏抬起头:“主任,您说。”
“马文山是不是明年快退了?”
程时咏心里猛地一跳。
马文山的位置一旦空出来,目前最有希望的两个人,一个是程时咏,另一个就是秦振邦。
以前,秦振邦的优势更加明显。
课题多、论文多,和医院管理层走得也近。
相比之下,程时咏更偏临床和介入手术,却没有特别亮眼的成果。
如果按照之前的情况继续下去,最后接任的人,大概率会是秦振邦。
“应该是明年年底。”程时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黄鹏正点点头:“嗯,你也该加把劲了。”
说完,他没有再解释,转身向电梯口走去。
心外科主任和其他几名教授也陆续离开。
走廊很快安静下来。
程时咏却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动。
加把劲……
只有三个字。
黄鹏正没有明确承诺什么,也没有说马文山的位置一定会给他。
可在这种时候,能够专门提一句,就已经代表了很多东西!
至少以前,黄鹏正从来没有和他谈过这个问题。
但程时咏很清楚,自己终于扳回了一城。
……
陆仁回到寝室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一点了。
开门以后,房间里的灯还亮着。
三个室友都在。
高翔靠在床头看神经解剖图谱。
林哲远坐在书桌前。
陆仁刚把门推开,他便立刻转过身:“你总算回来了!”
“怎么了?”
“上午那台CTO,真是你先找到逆向通路的?”
林哲远站起来,满脸兴奋。
“现在我们病区都在传,有人说,程教授正向试了好几根导丝都没过去,最后是你从右冠造影里找到了第二间隔支。”
“真的假的?”
“没那么夸张,就是后面的造影,做了一部分。”陆仁放下背包,挂到床边,“我导师一直在旁边。”
“那也算上台啊。”林哲远走了过来,“我到今天为止,还在病房写病历,你都开始做造影了。”
同样是研一,差距也太大了吧?!
林哲远心里嘟囔了一句,还没正式开学,没开学才更离谱……
“你知道现在科室怎么说你吗?”
“怎么说?”陆仁好奇看了眼林哲远。
“有人说程教授今年捡到宝了,还有人说,你以前肯定在别的地方偷偷做过介入,不然不可能看得这么准。”
陆仁笑了一下:“我去哪偷偷做?”
“这不就是问题吗?”林哲远一屁股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大家都刚本科毕业,按理说,连碰冠脉导丝的机会都不应该有,可你今天不光参与了造影,还给CTO手术找出一条逆向通路。现在还没开学,你的名字就已经在心内科传开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多少嫉妒。
毕竟,当差距过于明显的时候,就不会产生嫉妒的心理。
相反,更多的是好奇和羡慕。
心内科圈子就这么大,尤其是介入组。
上午发生的事情,到下午便传到了各个病区。
陆仁之前那个左桡辅助定位装置,已经让不少人记住了他的名字。
现在又多了一台复杂CTO手术。
怎么看,都不像一名刚入学的研究生。
可这一切又真实发生了!
“那个第二间隔支,你真是从造影里直接看出来的?”
“嗯。”
“其他介入老师没看出来?”
“可能是角度的问题,最开始大家都在尝试正向,没有把注意力放在右冠侧支上。”
林哲远盯着他看了几秒。
这话,他当然不信。
站在旁边的人那么多,观摩室里还有一群进修医生。
如果只是角度问题,怎么偏偏只有陆仁提了出来?
不过他也没有继续追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能力,别人不愿意说,问再多也没用。
一旁的高翔突然也感叹了一句:“你们心内科太刺激了,我今天在神外科,跟着老师看了两台手术。从早上站到下午,也没让我碰一下器械。”
林哲远笑道:“你才研一,真让你碰,你敢吗?”
“我不敢是一回事,让不让我碰是另一回事。”
高翔说完,又看向陆仁:“他怎么就敢?”
“因为他不是正常的研一。”林哲远接了一句。
两个人说话时,徐磊一直没有出声。
等到众人说完,徐磊犹豫了一会儿,终于站了起来。
“陆仁。”
房间里安静了一些。
陆仁转头看向他:“怎么了?”
徐磊走到陆仁面前,神情有些不自然。
“之前那个疑难病例的事情,我想和你说一下。”
高翔和林哲远都没出声,他们显然都是知道的。
“你说。”
“那篇文章,我已经申请修改作者顺序了。”
徐磊停顿了一下。
“医院内部刊物还没有正式印刷,电子版也可以更正,我把你放在第一作者,病例资料主要是我整理的,但是最关键的诊断思路是你提出来的。没有你,我当时根本想不到那个方向。”
陆仁看着他。
徐磊的脸有些发红。
“还有,之前我在科室里,说那个思路是自己想出来的……这件事是我不对,对不起。”
最后三个字说出来以后,徐磊像是松了一口气。
这几天,他一直想着怎么开口。
越拖,越不好说。
今晚趁着大家都在,他终于把话说了出来。
高翔和林哲远没有插话。
这种事情,确实只能由陆仁自己决定。
陆仁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论文的作者顺序,按照实际贡献来就行了,资料和随访是你完成的,如果文章主体由你写,你可以继续做第一作者。”
徐磊连忙摇头:“不行,关键诊断不是我提出来的。作者顺序我改好了。科室老师也同意,你第一,我第二。”
陆仁没有继续推。
一篇医院内部刊物的病例文章,对他来说并没有多大价值。
即便放到第一作者,也不会给他的学术履历增加多少分量。
“既然已经改了,那就这样吧。”陆仁说道,“以后再遇到类似的事情,提前说清楚。”
徐磊点头:“一定,这次确实是我做得不对。”
“行了。”陆仁没有继续纠缠,“事情过去了。”
徐磊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房间里的气氛也慢慢恢复了。
不过,只有陆仁自己知道。
徐磊这次愿意退让,当然有道歉的成分。
可更重要的原因,还是陆仁已经表现出了足够的能力。
今天以前,徐磊或许还可以把他当成一个普通室友。
一个从二本医学院考进来的新生。
即便借用了他的思路,也未必会产生多大后果。
现在不一样,陆仁还没开学,名字已经传遍了心内科。
专利项目还有可能进入临床转化。
这种情况下,徐磊不敢继续把那篇文章留在自己名下。
如果今天的陆仁只是一个普通学生呢?
徐磊会不会主动改作者顺序?
会不会这么认真地道歉?
陆仁不知道。
所以,他可以接受徐磊这次的道歉,也可以不再追究。
但要让他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和徐磊成为真正的朋友,已经不可能了。
有些人,可以一起住。
可以正常说话,但不能深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