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署完合作协议的那一刻，周大海紧绷了数日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对于外行人看来，瑞迪医疗这波似乎是用一百万买断加后续的实验室投入做了一笔大买卖。
但在真正懂行的人眼里，这分明是一场豪赌。
赌局的筹码，全押在了陆仁这个二十多岁的准研究生身上。
要知道，建立一个标准且具备前沿研发能力的医学联合实验室，绝不是几百万砸下去就能一蹴而就的。
从高端的精密细胞培养箱、激光共聚焦显微镜，到造影模拟台、微型3D打印机，再到后续的动物实验基地和无菌洁净工作台，各项顶尖仪器的投资成本往往高达成百上千万。
好在合同里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瑞迪医疗将采取分期限、分批次的投入模式，随着陆仁后续专利成果的不断转化与落地，实验室的硬件设备和资金注入也会阶梯式升级。
此外，合同里还有一个对双方而言都极为关键的附加条款。
陆仁未来研发出的所有相关心血管介入类专利，在同等商业条件下，瑞迪医疗享有独家优先受让权。
对于这个条款，陆仁自然没有意见。
他压根没打算单打独斗，有瑞迪医疗这样一个体量成熟、执行力极强的本土企业在背后当，正好省去了他去处理繁琐商业供应链的精力。
这个合同与其说是买断，不如说是双方深度绑定，一荣俱荣的战略同盟。
……
合同生效的第二天下午。
那笔一百万的买断金，便分文不少地打入了陆仁的个人账户。
而与此同时，联合实验室的选址与筹建工作，也正式被提上了瑞迪医疗的议事日程。
对陆仁而言，这间实验室的落地可谓是雪中送炭。
虽然导师程时咏此前特意腾出了一间办公室作为他的临时实验室，但那毕竟只是权宜之计。
房间逼仄狭小不说，连基础的电生理测试仪和精密微雕设备都不齐全。
平时顶多容纳两三个人挤在一起，做点基础实验。
而现在，有了瑞迪医疗源源不断的资金支持，一间真正属于他自己的现代化顶级实验室，即将拔地而起。
正当陆仁坐在宿舍里翻看实验室初步规划图时，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南华医学院校长陈东博。
陆仁微微一怔，随即接通了电话。
话筒那头，传出了陈校长爽朗而欣慰的笑声。
“陆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省里刚刚下来的最新批文，你之前申报的那个省级重点科研项目，顺利通过终审了！三十万的专项经费，下周一就会直接划拨到咱们南华实验室的账户上！”
“谢谢校长！”陆仁也惊喜道，“等我有时间回南华，亲自请您吃饭。”
这还真是双喜临门！
陈东博在电话那头颇为感慨：“有了这个省级项目的金字招牌和资金兜底，你们南华的那间实验室算是彻底保住了。”
……
挂断陈东博的电话不到五分钟，陆仁的手机又连续震动起来。
是沈妍打过来的。
接通后，电话那头隐约能听到实验室里欢庆的笑声。
沈妍的声音里甚至带着一丝激动的颤抖：“学长，你听到消息了吗？项目过了！咱们的实验室保住了！”
“我刚也知道了，你们这段时间辛苦了。”
陆仁靠在椅子上，听着电话那头两个女孩兴奋的分享，嘴角忍不住扬起一抹笑意。
南华那边，可以算是他的大本营了。
随后，沈妍又说道：“对了，学长，我下周要去京都参加夏令营。”
陆仁也是一喜：“时间都确定了？”
“嗯，我的初审通过了。”沈妍道，“到时候还有个男生跟我一起过来，他也拿到了初审名额。”
陆仁有些意外。
二本医学院，能拿到京都大学夏令营的名额，这可不简单的。
沈妍能拿到这个名额，是因为她这一年多，有很多篇SCI论文加持。
她的平时成绩也很好，基本都在年级前十。
所以她能拿到夏令营的名额，很正常。
但是南华医学院里面，居然还有其他人能拿到名额，那就让陆仁很意外了。
要知道，在陆仁参加的那一年，只有他一个人拿到了京都夏令营的名额。
“学长，这个男生你应该也认识，他叫王铂超。”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陆仁一下子就想起来了。
这是他在毕业前参加全国医学生临床技能比赛的时候，队伍里的成员，那个大四的男生。
当然，在选拔成员的时候，陆仁就很好奇，他一个大四的学生，居然能够在众人中脱颖而出，已经很不简单了。
没想到，居然是他拿到了这个夏令营的名额。
看来全国亚军的这个荣誉，应该也加分不少。
“我记得他。”陆仁笑了笑，“你们到了之后联系我，我在这边帮你们找好住的地方。”
“学长，谢谢。”沈妍连忙道谢。
京都大学医学院附近的住宿可不好找，要不就是太贵了，要不那就是条件差、太偏僻了。
陆仁当时来参加夏令营的时候，就花了大几百，住了一个破旅馆。
现在他已经在这边安顿了下来了，自然不会让沈妍他们吃亏。
陆仁又询问了几句实验的进度过后，便挂了电话。
……
心内科大主任办公室里，气氛有些安静。
黄鹏正坐在办公桌后，手里端着茶杯，却没有喝。
秦振邦坐在对面，神色倒是颇为轻松。
黄鹏正看了他一眼：“振邦，你最近还是要加把劲。”
秦振邦抬起头：“老师？”
“你别觉得自己已经稳了。”黄鹏正放下茶杯，“程时咏追得很快。”
秦振邦笑了笑：“老师，您是不是有点太高看他了？”
黄鹏正没有说话。
秦振邦继续道：“他最近确实做了几台手术，也出了些风头，但说到底，临床手术这种东西，短时间内谁能真正评判出来谁强谁弱？”
“做得多，不代表做得好。”
“做得好一两台，也不代表水平就一定超过别人。”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很平静。
“而且，咱们这种级别的医院，真正决定一个人未来高度的，还是科研能力。”
“临床能力当然重要，但到了主任这个层面，比的已经不仅仅是谁会做几台手术了。”
“论文、课题、科研平台、科研经费，还有学术影响力。”
“这些东西，才是一个科室未来能不能继续往上走的关键。”
秦振邦顿了顿。
“程时咏在临床上或许有些优势，但科研方面，他跟我比，差得不是一点半点。”
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黄鹏正没有立刻反驳。
因为秦振邦说的，并没有错。
医院越往上走，评价体系就越复杂。
尤其是他们这种大型三甲医院。
如果只是一个普通医生，临床能力自然是最重要的。
病看得好不好，手术做得好不好，患者认不认可。
这些都是最直接的评价标准。
但是，一旦到了科室主任这个层面，看的东西就完全不一样了。
一个主任，不只是自己看病，要想办法把整个科室的影响力做起来。
而这一切，都离不开科研。
顶级医院的竞争，很多时候比的甚至不是谁能多做几十台手术。
而是谁能拿到更多的科研经费，谁能发出更高水平的论文？
谁能建立自己的研究方向？
谁能带出一个真正有竞争力的团队？！
从这一点来看……
秦振邦确实占据着不小的优势。
这些年，他的论文、课题和科研项目都做得不错。
黄鹏正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才一直比较看重他。
可不知道为什么。
最近这段时间，黄鹏正心里却越来越不踏实。
程时咏表现得太不一样了。
以前的程时咏，临床能力不错，但也仅仅只是不错。
性格有些沉闷，在整个心内科的中层里，存在感并不算太强。
可现在，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他了。
黄鹏正抬起头，看着秦振邦：“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你别忘了，老马明年才退，还有一年的时间。”
秦振邦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一些。
黄鹏正继续说道：“科研这东西可以积累，论文可以发，课题也可以申请。临床能力却不一样，一个真正有临床天赋的人，一旦站稳脚跟，发展速度会很快。”
“更何况……”
黄鹏正停顿了一下。
“前几天，程时咏救治的那个患者很特殊……”
秦振邦皱了皱眉。
“老师，您是说……”
黄鹏正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说道：“别人想要直接干预我们院里的人事，还是不太可能，但是你别掉以轻心。接下来这段时间，该拿的荣誉，一个都不能少，还有下个月医院内部的那个重点项目。”
秦振邦点了点头：“那个项目我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
“那就好。”黄鹏正沉声道：“你必须继续保持优势，只有这样，后面的事情才能顺理成章。”
秦振邦当然明白他说的是什么。
心内二病区。
如今这个位置虽然还没有正式确定，一旦位置空出来。
秦振邦，就是最有希望的人选之一。
甚至在不久之前，他自己一直觉得，这个位置几乎已经没有什么悬念。
可现在，程时咏突然又冒了头。
秦振邦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喝了一口。
“老师，您放心，心内二病区主任的位置，我不会让给别人。”
黄鹏正看了他一眼。
“不是不会让，是你必须自己争过来！”
秦振邦沉默了半晌，才缓缓点头：“我明白。”
黄鹏正挥了挥手：“去吧。”
秦振邦起身，朝着门外走去。
走到办公室门口时，他又停了下来。
“老师。”
黄鹏正抬起头。
“还有什么事？”
秦振邦沉声道：“程时咏那边，要不要……”
他话没有说完，黄鹏正的脸色却已经沉了下来。
“你想做什么？”
秦振邦摇了摇头。
“没什么。”
黄鹏正盯着他看了几秒。
“振邦，正常竞争可以，但有些事情，不要碰。现在这个时候，谁都在盯着，马文山可不是吃素的！”
秦振邦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我知道了。”
说完，他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黄鹏正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
片刻后，他拿起手机，翻出了最近的一份心内科各个病区的数据。
程时咏的名字，赫然出现在最上面。
黄鹏正看了许久，最后缓缓叹了口气。
“程时咏……”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原本以为，只是一个已经被甩在后面的人。
可现在看来，自己似乎还是低估了他。
……
而另一边。
走出主任办公室的秦振邦，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远处忙碌的医护人员，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
科研、论文，还有课题和荣誉……
这些东西，他确实都有优势。
可黄鹏正刚才的话，也让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了一件事。
程时咏，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可以忽略的人了。
秦振邦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近期的工作安排。
随后，直接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下个月全国介入大赛的病例大赛，报名名单出来了吗？”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声音。
“秦老师，还没有最终确定。”
秦振邦目光微微一动。
“名单确定之前，先把相关资料发给我看看。”
说完，他挂断电话。
走廊尽头，秦振邦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
随后，转身朝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心内科二病区的主任位置，一定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