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凭什么把我们的病例打回来？我们哪里违规了？”
程时咏的声音并不算大。
但陆仁还是能听出来，他这一次是真的动了怒。
在陆仁的印象里，程时咏一直是那种比较沉稳的人。
哪怕遇到再复杂的患者，或者手术过程中出现突发情况，他也很少会表现得这么明显。
许曼站在一旁，手里拿着手机，脸色同样不太好看。
“老师，我刚刚查了一下。”她抬起头，“组委会那边给出的原因，是患者信息没有完全脱敏。”
“没有完全脱敏？”程时咏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具体是哪里？”
“他们没有详细说。”许曼摇了摇头，“只是反馈说，病例材料不符合比赛规范，存在患者隐私信息泄露风险，所以直接判定违规。”
程时咏伸出手：“给我看看。”
许曼把手机递了过去。
陆仁也走近了几步。
屏幕上，是全国介入大赛组委会发来的审核通知。
内容并不长，大概意思就是，程时咏团队提交的病例视频，经审核后发现存在患者身份信息脱敏不彻底的问题，因此不符合比赛要求。
材料退回！
看到最后几个字，程时咏的脸色更加难看。
“重新准备？”
他看了一眼日历。
距离报名截止，只剩下两天。
办公室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全国介入大赛，可不是普通的比赛。
在国内心血管介入领域，这几乎算得上是真正意义上的全国性盛会。
每年都有大量医院和介入团队报名。
初赛阶段，需要上传完整的病例资料和手术视频。
经过专家审核，只有通过初赛的团队，才能进入后续的线下比赛。
而真正到了决赛阶段。
参赛医生需要面对的，则是真正的线下介入比赛。
如果能够在这样的比赛里拿到名次。
对于任何一个心内科介入医生来说，都是极大的荣耀。
甚至可以说，这就是国内介入医生证明自己实力的舞台之一。
如今医院心内科的大主任黄鹏正，以及即将退休的马文山。
当年都曾经在这个比赛中脱颖而出。
也正是因为如此。
这次比赛对于程时咏而言，意义完全不一样。
如今，心内二病区主任的位置竞争越来越激烈。
程时咏在临床上的表现虽然越来越突出。
但他依旧缺少一个真正能够拿得出手的全国性荣誉。
如果能够在全国介入大赛上取得成绩，那么对他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加分项。
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
病例被判违规了……
“程老师。”许曼忍不住说道，“我们要不要再联系一下组委会？”
程时咏没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点开电脑里的视频，那是他们之前精心准备的病例。
整个视频，从患者入院开始。
术前评估、冠脉造影，然后到手术方案、制定术中操作。
最后再到术后恢复。
所有内容都进行了完整整理。
为了这一次比赛，整个团队准备了很久。
甚至连视频剪辑，都专门请人进行了处理。
程时咏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我看过。”他缓缓开口，“患者姓名、住院号、身份证信息，所有直接信息都已经处理了，我也不知道他们说的到底是什么。”
陆仁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他也看了一眼视频。
如果只是普通意义上的脱敏，确实看不出什么明显的问题。
当然了，现在再讨论到底是不是冤枉，也没有太大的意义。
比赛组委会既然已经给出了违规结论。
那么继续纠结之前的病例，很可能只会浪费时间。
真正的问题是。
重新准备，可他们还有时间吗？
许曼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程老师，要不……我们这两天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病例？”
程时咏沉默了。
办公室里的几个人，都知道这个建议意味着什么。
全国介入大赛要求的。
并不是随便找一台PCI手术，录下来就能参加。
需要一个完整的病例。
术前有充分的评估，术中有一定的技术难度，术后还要有明确的效果！
整个过程，都需要完整记录。
而他们之前准备的那台病例。
实际上是经过很长时间才最终确定的。
前几天，在陆仁的帮助下，程时咏做了两台高难度PCI。
如果当时留下完整视频，随便拿出一台，都足够参加比赛。
可问题就在于。
那些手术，当时根本没有专门录像。
毕竟临床医生做手术的时候，首先考虑的永远是患者。
谁会提前知道，哪一台手术以后可能拿去参加比赛？
而接下来这两天。
谁又能保证，一定会遇到合适的高难度病例？
更重要的是，即便真的遇到了。谁又能保证手术一定成功？！
程时咏缓缓靠在椅背上，缓缓摇头：“哎，来不及了。”
许曼脸色微微一变：“老师……”
“重新准备一个病例，两天时间不够。”程时咏看着电脑屏幕，声音有些低沉，“而且，比赛是比赛，患者不是给我们准备病例的工具。不能为了参赛，去挑患者。”
许曼没有再说话。
陆仁却忍不住看了程时咏一眼。
到了这个时候，程时咏依旧没有说出一句为了比赛强行寻找病例的话，这也让陆仁心里更加认可这个导师。
全国比赛的荣誉，对于现在的程时咏来说确实很重要。
但医生终究还是医生。
比赛可以争。
患者，却永远不能成为争夺荣誉的筹码。
……
就在这个时候。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一名住院医快步走了进来：“程教授！”
程时咏抬起头。
“怎么了？”
“急诊那边刚转过来一个患者。”
住院医语速很快。
“男性，五十八岁，反复胸痛两天，今天上午突然加重。”
“外院做过冠脉CTA，考虑左前降支近段重度狭窄。”
“但是我们刚刚看了一下片子，感觉情况比较复杂。”
程时咏立刻站了起来：“片子呢？”
“已经传到阅片电脑上了。”
几个人立刻朝着电脑走去。
随着影像资料打开，冠脉CTA一张张出现在屏幕上。
程时咏的脸色，很快认真起来。
陆仁站在旁边，同样盯着屏幕。
左前降支近段，长病变。
而且钙化程度非常明显，血管局部甚至出现了明显的狭窄。
程时咏连续翻了几张影像：“这不是单纯的左前降支病变。”
许曼站在旁边：“老师，您的意思是……”
“左主干开口可能也有问题。”程时咏将影像放大，“而且钙化很重。”
许曼的神色顿时变了。
左主干到前降支，再加上严重钙化，这已经不是普通PCI能够轻松解决的病例了。
陆仁盯着屏幕。
却忽然发现了一些不一样的地方。
“老师。”
程时咏转过头。
“怎么了？”
陆仁指向其中一张影像。
“这个患者的病变位置，好像比我们刚才看到的更复杂。”
“这里。”
程时咏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陆仁继续说道：“如果单纯从CTA来看，这里的钙化并不是连续分布，中间这个位置……”
他停顿了一下。
“可能存在一个比较严重的偏心性钙化。”
程时咏目光微微一凝。
偏心性钙化？！
这几个字，让他重新把影像放大。
许曼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也渐渐皱起眉头。
“确实有点像。”
如果真的是偏心性钙化，那么手术的难度，将会进一步增加。
因为这种病变。
最麻烦的地方，并不仅仅是狭窄，而是支架到底能不能充分扩张。
如果处理不好，即便血管暂时开通，后续依旧可能出现很多问题。
程时咏沉默了半晌，随后说道：“走，先去看患者。通知患者家属，准备术前讨论。另外，把所有影像资料都调出来。”
许曼立刻点点头：“好。”
一群人很快离开办公室。
陆仁跟在程时咏身后。
他回头看了一眼电脑上的影像。
心里却隐隐有一种感觉。
这个患者，或许会成为程时咏的机会。
但前提是，他们能够真正把这台手术做好。
……
另一边。
秦振邦正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
桌上的电脑，还停留在全国介入大赛的报名页面。
他的病例，已经提交完成。
而且初步审核没有任何问题。
只需要等待最终通知。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很简短的消息。
“按你说的做了，程时咏的病例被退回了。”
秦振邦看到这句话，嘴角缓缓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这一次的比赛，程时咏恐怕赶不上了。
距离报名截止。
只剩下两天的时间。
重新准备一个完整病例？
秦振邦摇了摇头。
这几乎不可能的！
如果随便拍一个介入视频，肯定进不了决赛。
想要高质量的视频，就不是短时间能够完成的。
……
就在此时，程时咏已经来到了病房。
陆仁站在病床旁边，看着患者的检查资料，忽然抬起头。
“老师。”
程时咏看向他。
陆仁稍稍一顿，随后说道：“我觉得这台手术，我们可能需要重新设计一下方案。”
所有人的目光，全部都落在了陆仁身上。
病房里，空气似乎一下子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