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时咏的目光也认真起来。
他明白陆仁的意思,仔细把造影视频重新播放了一遍。
“左前降支最严重,而且是长段钙化病变,分叉也不太好处理。”
陆仁没有说话,他的注意力,却一直放在左前降支近端的位置。
“老师,你觉得这个患者,最难的地方在哪里?”
程时咏看了他一眼。
“钙化、还有分叉,如果单纯球囊扩张,效果可能不好,支架也未必能顺利通过。”
许曼也点点头。
“而且如果钙化处理不好,后面支架扩张不充分,再漂亮的手术,远期效果也会受影响。”
这就是复杂PCI真正麻烦的地方。
血管不是一根简单的管子,遇到严重钙化之后,导丝不能过去,更别说球囊了!
即使球囊过去了,支架能不能送到目标位置,同样是问题!
有时候,医生明明已经找到了正确的治疗位置。
可器械,就是过不去。
陆仁盯着屏幕,缓缓道:“老师,我觉得,这个病例……如果做得好,确实有机会。”
许曼一愣,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陆仁,你是说,用这个病例参赛?”
陆仁点了点头:“至少比普通病例好。”
程时咏却没有马上同意。
他盯着造影图,片刻后,摇了摇头。
“不行。”
陆仁皱了皱眉。
“为什么?”
“风险太大。”
程时咏说道。
“比赛是比赛,患者是患者,不能为了比赛去选择手术方式。”
陆仁笑了笑:“老师,您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如果这个患者本来就适合PCI,而且治疗方案合理,那我们为什么不能把这台手术完整记录下来?”
程时咏闻言,有些沉默了。
陆仁继续说道。
“比赛只是结果,不能因为要参赛,就去改变治疗方案。但如果本身就是一台值得认真处理的复杂PCI,那记录下来,也没有问题。”
这句话,让程时咏的神色微微变化。
许曼也点了点头。
确实如此。
医生首先考虑的,永远应该是患者。
至于比赛,只是手术完成之后的附加价值。
“先讨论病例。”程时咏终于开口,“如果患者和家属同意介入治疗,我们先把方案确定下来,至于比赛,后面再说。”
……
上午十点。
科室示教室里。
程时咏团队的几个人全部到齐。
电脑屏幕上,循环播放着患者的冠脉造影。
“左前降支近段到中段长病变。”
许曼拿着鼠标,在屏幕上比划着。
“这里钙化很明显。”
“而且分叉位置累及对角支。”
一名年轻医生分析道:“这种情况,可以考虑先旋磨。”
“问题是……”另一个医生皱起眉头,“旋磨以后,分叉怎么保护?而且病变比较长,如果只处理左前降支,后面支架策略也要提前考虑。”
讨论持续了半个多小时。
几个人提出了不同的方案。
程时咏始终没有表态。
最后,他看向坐在旁边的陆仁。
“陆仁,你怎么看?”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陆仁身上。
陆仁现在虽然只是研究生,但没人敢再把他当成普通学生。
尤其是程时咏团队的人。
他们已经见过太多次,这个年轻人在关键时候,总能给出让人意外的思路。
陆仁看着造影图,沉默片刻,才缓缓道。
“我觉得,不要一开始,就想着做得多复杂。”
程时咏微微挑眉。
“继续说。”
“我觉得先解决最核心的问题。”陆仁指着左前降支,“患者最主要的缺血区域,是这里。而现在最大的障碍,就是严重钙化导致的器械通过困难。”
“我的建议是,先保证主支血流。”
“分叉支的地方,不要急着上双支架。”
许曼看向他,诧异道:“你的意思是……单支架?”
“对。”陆仁点点头,“先做充分评估,如果分支血流没有明显受影响,就没必要为了追求技术上的复杂,强行把简单问题变复杂。”
这句话,让程时咏眼神微微一动。
介入手术从来不是技术越复杂越好。
真正优秀的医生,往往是在复杂的情况下,找到最合适的方案。
“钙化呢?”程时咏继续问。
“根据术中情况决定。”陆仁说道,“如果球囊完全打不开,再考虑进一步处理,我觉得没必要一上来,就把所有工具都用一遍。”
程时咏缓缓点头:“这个思路可以。”
随后,他看了一眼时间:“下午把患者叫过来,进一步完善术前评估,如果没有禁忌证,明天上午手术。”
许曼愣了一下:“明天?”
程时咏缓缓点头:“距离报名截止只剩两天,如果真的决定要录,就没有时间再拖。”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这台手术,不仅仅是一台复杂PCI。
还有可能成为程时咏重新回到全国介入大赛赛场的最后机会!
……
当天晚上,程时咏没有离开医院。
患者的CT、超声、实验室检查,一份份摆在桌上。
具体的手术方案也在不断修改和完善。
许曼甚至专门联系了手术室和导管室,确认第二天的设备状态和录像安排。
陆仁也没有离开,坐在旁边看着程时咏一遍遍确认资料。
他忽然说道:“老师。”
程时咏抬头。
“怎么?”
“之前那个病例。”
陆仁顿了顿。
“真的一点问题都没有吗?”
办公室安静下来,程时咏皱眉。
“什么意思?”
“只是觉得有点巧。”陆仁缓缓道,“刚好报名快截止的时候,被判违规,理由还是一个很模糊的患者信息问题。”
许曼脸色微微一变。
“你是怀疑……”
“我没有证据。”陆仁摇头,“所以只是随口问问。”
程时咏沉默了片刻。
最终,他关掉了电脑。
“先不管这个,只要我们把自己的事情做好就够了。”
他站起身,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明天这台手术,我们的首要目的,就是先把患者治好。至于比赛的事情,顺其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