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爹李文忠前几天就出了金陵城。汤和在宁波府督造两千料大福船,朱元璋想知道船已经造多少了,特意派李文忠过去巡视。
傍晚时分,府里的老管事满头大汗找上门,说是夫人毕氏下了令,让他回府里吃饭。
李景隆刚回后院,就听见东厢房廊下传来一阵笑声。
探头往廊下一瞅。
廊下铺着细篾凉席。一个穿着襦裙的姑娘正坐在石凳上剥莲蓬,眉眼温婉,正是他亲姐李采薇。
在李采薇对面,站着个扎着双平髻的半大丫头。上身一件玄色窄袖练功短衫,手里握着一把没开刃的短木枪,正有模有样地挽着枪花。
正是袁洪的闺女,他那挂了名头的未婚妻袁瑛。
袁家丫头比他小一岁,身条却抽得极快,常年在军营里跑马,皮肤透着小麦色,自有一股子英气。
袁瑛正说得起劲,眼角余光扫到了廊柱后面的青布皂靴。
她收势极快,木枪往背后一背,整个人立得笔直。瞧清楚是李景隆,小脸腾地一下泛起两团红晕。
可那抹羞意只停了一眨眼。袁瑛立刻把下巴扬了起来,木枪朝前一递,枪尖隔着三步远直指李景隆的胸口,鼻子里哼了一声:“姓李的,你贼头贼脑地看甚呢?”
李景隆乐了,拿折扇啪的一声把木枪拨开:“袁家妹子,这是俺家后院,俺回自己家倒成了贼了?再者说,姑娘家整天舞刀弄枪,也不怕将来嫁不出去。”
“俺嫁不出去也赖不着你!”袁瑛把木枪拄在青砖地上,木柄撞得咚咚响。
“得得得,俺可没惹你。”李景隆翻了个白眼,懒得跟个十三岁的黄毛丫头计较。
李采薇把剥好的白生生莲子放进青瓷小碟,推到桌边,抬眼看着弟弟:“九江,别贫嘴了。娘在里屋等了大半天,赶紧进去,桌上的酸梅汤刚用井水镇过,趁凉喝。”
李景隆伸手从碟子里抓了两粒莲子扔进嘴里,嚼得满口清苦,晃晃悠悠进了正厅。
堂屋里摆着一张酸枝木大圆桌,桌角摆着细磁冰盘。
毕氏坐在当中,手里捏着一柄白绢团扇,脸色有些发沉。看见李景隆跨进门,毕氏把扇子往桌上一撂:“还知道回来?整天窝在江宁那个破县衙里,家里的大事小情恁是一概不问!”
“娘,儿子在江宁那是给皇上办差,琉璃窑和水泥窑天天出货,户部的银子流水似的进,哪能叫窝着?”李景隆大喇喇往椅子上一坐,端起酸梅汤咕咚咕咚灌了半碗,抹了抹嘴角,“再说了,爹出远门去了,家里能有甚大事?”
“能有甚事?恁姐的事!”毕氏瞪了他一眼,压低了嗓门,“采薇已经满十六了!满金陵城像她这般年纪的勋贵闺女,哪家没定下人家?去年汪家那档子烂事,被恁用巴豆爆竹搅得满城风雨,如今好不容易消停下来,采薇的亲事不能再拖了。”
李景隆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茶碗慢慢放回了桌上。
“娘,爹临走前,又寻摸着哪家了?”
毕氏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洒金红纸,在桌面上推了过来:“东阁大学士吴先生。吴沉先生是浙东名儒吴师道的公子,在文官里头威望极高。恁爹在军中杀伐气太重,一直琢磨着给家里添点书香气。”
李景隆垂眼看着那张红纸:“吴家的儿子?”
“吴沉的独子,叫吴池。”毕氏的语气缓和了些,带着几分满意,“今年十七岁,去年刚中了秀才,人长得周正。前几日吴夫人去天界寺进香,俺特意托人引荐,隔着禅房的竹帘远远瞧过一眼。那孩子规矩极好,说话轻言细语,走起路来四平八稳,浑身上下一股子书卷气,绝不是外头那些斗鸡走狗的纨绔子弟。”
李景隆捏起桌上的折扇,扇骨在掌心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吴沉的名字他当然知道。朱元璋重设殿阁大学士,吴沉是头一批进东阁的文臣,为人方正迂腐,写得一手好文章。
“娘,您跟大姐提过这事了?”李景隆问。
毕氏叹了口气:“方才在里屋提了两句。你大姐性子绵软,问她两句,她就低着头搓帕子,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自古儿女亲事都是父母之命,你爹走前留了话,要是吴家那边没意见,等他从浙闽巡视回来,就托信国公去吴府保媒。”
李景隆吸了一口酸梅汤的凉气,牙根有点泛酸。
门帘微动。
李采薇端着一小罐新湃好的金银花水走进来,动作极轻。她眼皮垂着,睫毛在白净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暗影,嘴角抿得紧紧的,走到桌前放下瓷罐,便退到了毕氏身侧,手里的丝帕已经被拧成了麻花。
袁瑛则大摇大摆地跟在后头,木枪靠在门边,一双杏眼骨碌碌在屋里几人脸上转悠。
“九江,”毕氏看着儿子,“你天天在学府和县衙里混,各家子弟接触得多。吴家这门亲事,你到底觉着怎么样?”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角落里冰块融化落进瓷盘的滴答声。
李采薇放在裙侧的手攥得发紧。
李景隆把扇子往桌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娘,儿子觉着,不怎么样。”李景隆开口道。
毕氏眉头猛地一皱:“又犯甚浑?吴家是书香门第,吴老先生是东阁大学士,配咱们曹国公府,那是门当户对!难道还去寻那些舞刀弄枪的丘八不成?”
“书香门第怎么了?”李景隆身子往后一靠,“那吴池儿子认得。走两步路喘三喘,见着只雀儿扑棱翅膀都得吓一跳。文官清流眼里最重规矩,大姐嫁过去,晨昏定省不算,光是背吴家的家训就得脱层皮。吴沉那老头在朝堂上天天参这参那,脾气又臭又硬,他儿子能是个懂知冷知热的?”
毕氏被噎了一下,拍着桌子道:“读书人知书达理!过日子讲究的是相敬如宾,你懂个甚!”
“相敬如宾那是外人看的,关起门来是冷是热,只有自己知道。”李景隆半步不退,目光越过桌子,直接落在李采薇身上,“大姐,别光低着头。今儿当着娘的面,给句准话,你自个儿心里,到底愿不愿意嫁进吴家?”
李采薇猛地抬起头,眼里带着几分无措。
在大明朝的勋贵高门里,哪有未出阁的姑娘自己挑夫婿的道理?父母定了便是定了,由不得半点由头。
“我……”李采薇嘴唇动了动,声音细不可闻,“我听爹和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