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已经快十点了。
曹纵把车停进车库，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
特意挑这个点，进屋不用久坐，不会让母亲看到他的右手。
推门下车，冷风灌脖子，他抖了一下，开门。
“妈——”
没人应。
他换了鞋，又喊了一声，“妈？”
仍没人应。
他往楼上走。
转到拐角，一抬头，钉在了原地。
父亲，站在二楼的楼梯口，双手背在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抓坏人，审犯人，大案要案，现在对着儿子，就是那股子的气势。
曹纵吐了口气，恹恹地喊了声“爸”。
他一边埋头上楼，一边说：“我妈呢？”
曹父没回答。
黑得能滴水的锅底脸，目光跟着儿子，一级一级台阶，往上移。
曹纵上到二楼，看了父亲一眼，转身准备回房。
“站住。”
这一声，跟砸过来的一样。
曹纵背对着父亲，脚步一顿。
翻了个白眼，没理。
推门进房间。
一眼就看到床头那个轮椅改装成的变形金刚。
早就做好了，一直很乱，没腾出机会给周遥遥。
他笑了一下，走过去。
右手不太方便，单用左手去拿，角度别扭，试了两回才拿顺了。
转身出门。
走廊一抬头，曹父还站在楼梯口。
只是皮带已经从裤腰上抽下来，对折着捏在了手里。
熟悉的氛围又降临了。
曹纵笑笑，甩了个白眼，甚至想吹口哨。
他继续往前走，准备下楼。
到跟前，曹父突然一甩手。
皮带抽在了曹纵的胳膊上。
大衣那么厚，还是震得他半边身子一麻，变形金刚差点脱手。
他抬起眼，没躲，没喊，就特别坦然地看着父亲：
“我妈不在，我没办法跟您说话，我怕把您气出个好歹来。”
他转身要走。
第二皮带抽在肩膀上，比第一下狠，曹纵往前踉跄了半步。
曹父指着他的鼻子：“你妈你妈！今天没你妈在这儿护着你——”
手指头戳过来，点着儿子的心窝。
这位父亲在质疑里面是什么颜色，到底是不是人心。
“我问你，你是不是又不干人事了？”
曹纵皱眉，笑了一下：“我干什么了？”
曹父气得胸口起伏，家居服的扣子都跟着绷：“你是不是偷偷掘人家老周坟去了？”
曹纵一愣，知道根源了。
笑出声：
“爸，您是文盲还是法盲？”
“我手续齐全，光天化日，一群群螺号吹着，叫偷？”
“我想给周叔叔换个地儿，离女儿近一点，有问题吗？”
曹父被堵了一下，指着他说：
“你他妈能有这么好的心？你是不是憋坏水呢？”
“人家遥遥不喜欢你，不要你，你别瞎折腾了！”
“你折腾人家爸爸干什么？你是不是还挑拨离间了？你这样让你朱——”
“爸！”曹纵打断他，笑着需要应对策略，“迁墓这事，谁跟您说的？刘叔还是朱凤霞？”
话音刚落，曹父一脚跺在他的膝盖上。
力度大，角度还刁。
他的父亲部队出身，下手太知道往哪儿招呼了。
曹纵只觉得膝盖一麻一软，“呼通”跪在了地上。
膝盖砸在地板上，巨响，疼得他眼前白了一瞬。
他吃惊地抬起头，看父亲。
曹父两眼血红，眼眶里噙着泪，指着他：
“你个畜生！朱阿姨是你指名道姓叫名字的吗？”
“你知不知道，那是烈士遗孀！遗孀！不是你吆三喝四的路人甲！”
曹纵一怔，连气带笑。
发抖，撑着地想站起来。
“爸，您真是老糊涂了！她改嫁了，改嫁多少年了，算哪国的遗孀？”
曹父一脚踹在了他的心窝上。
曹纵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墙角，眼前发黑。
曹父抓起地上的变形金刚就往他身上砸：
“我就知道你又犯浑了！”
“诋毁、嘴贱，你知道那是谁吗？”
“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
“如果你周叔叔不死，你朱阿姨不会守寡，你妹妹不会孤苦无依！”
“你现在的好日子，都是人家让给你的！是你欠的，你欠的，你懂不懂！”
“你他妈的全当耳旁风了！”
“就你这么个龌龊东西，还指望你妹妹能喜欢你？”
“你死了这条心吧！”
曹纵看到变形金刚被父亲攥在手里，伸手去够。
这是给周遥遥的礼物，磕在他身上，别磕坏了。
曹父看到他伸手，直接一甩，变形金刚从二楼飞了下去。
“啪”一声，砸在一楼地板上，零件四散。
曹纵一愣，从地上抬起头。
曹父整张脸气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里全是血丝和泪。
曹纵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手指上的夹板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了，松松垮垮挂在手腕上。
他左手撑地，晃晃悠悠站起来，指着父亲：
“爸，您真搞笑。”
“我有时候都怀疑您是不是喜欢朱凤霞！”
“养在身边的儿子不信，养在身边的女儿不信，您就是隔山跨水地相信她。”
“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两滴眼泪您恨不得为她肝脑涂地，您这是爱她吧？”
太造次了。
话音一落，曹父一脚踹在他小腹上。
曹纵整个人往后倒，连退了几个台阶。
后背撞上楼梯扶手，又撞上墙壁。
好在他一把扶住了墙，指甲刮在墙纸上，才没直接滚下去。
站在楼梯转角。
他抬头仰望着这位怒气冲天的父亲。
一对父子，隔着几级台阶对望。
一个在上，一个在下。
一个天，一个地。
曹纵笑了。
“欠了命，要还的。遥遥不喜欢你，你也要给。你就当她们挟恩图报了，你要认命！”
“爸，对吗？”
曹纵摇头。
窒息，挣脱，他曾拼了命地想多喘一口气。
“不对，爸您不对。遥遥，是喜欢我的。”
说完，转身，踉跄下楼。
一楼地板上，变形金刚摔得乱七八糟。
他弯腰把主体捡起来，攥在手里，晃晃地往外走。
曹父在楼上喊，嗓子都劈了：
“再让老子看到你，老子就开枪毙了你！”
“省得你留在世上，害人害己！”
曹纵什么都没说，拉开门，出去了。
没开多远，僻静处，匆匆停下。
他要抓紧整理好这个已经被摔得乱七八糟的变形金刚。
答应了，要给周遥遥的。
可是……
零件缺了。
他的手残了。
不管他如何如何努力，都恢复不成原样了。
神经一跳一跳地疼。
他靠在椅背上，笑了。
过了很久，拿起手机，发给周遥遥。
【明天我不过去了。】
【生日快乐。】
发完，手机扔一边，闭上眼。
周遥遥那边，刚洗漱完，正往脸上扑水，手机亮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愣了愣，马上回：【那变形金刚呢？】
过了半分钟，回过来一条。
【逗你玩的。】
周遥遥眉头一拧，扔开手机。
“大坏蛋，神经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