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脚远射撞进网窝时,体育城的训练场已经被夕阳镀上了一层暖金。
谢砚摊开手,卢卡斯把球滚过去,他带球趟了两步,左腿摆动,皮球贴着草皮窜进死角。
球网只有被灌得直晃的份。
“再来。”
左、中、右,禁区弧顶、肋部、大禁区外1米,定点摆球,带球急停后的抽射,卢卡斯的传球从各个角度喂过来,谢砚迎球就打。哥俩一个传一个射,球鞋碾草的沙沙声、皮球撞网的闷响、横梁被砸中的嗡鸣,在空了大半的训练场上此起彼伏。
一线队的人早走光了,就剩这两个疯子。
卢卡斯已经不知道第几次从网里捡球回来,忽然停住脚,朝场边扬了扬下巴。
“砚,女神来了。”
谢砚顺着他的目光回头。
训练场入口的甬道上,克拉拉 · 魏斯正朝这边走。灰色无袖马甲套裙,裙摆收在膝盖以上,黑丝裹着小腿,细高跟一下一下敲在地上,袅袅婷婷。
不只是在华国国家队,在整座体育城,魏斯医生也是所有人的女神。路过的工作人员放慢了脚步,远处两个收器材的青训营小子干脆看直了眼,手里的标志盘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谢砚的视线却没敢多停。那细高跟每往前落一步,都像踩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他赶紧扭回头,盯着脚下的草皮,暗骂自己没出息。女人见得还是太少,人还没走到跟前,他先有点扛不住了。
克拉拉把粉色包往肩后一甩,那架势跟模特走完T台回身谢幕没什么两样,稳稳停在两人面前。
“砚宝,我准备好了,你可以请我吃饭。”
她原地转了个圈,裙摆跟着扬起一个小弧度。
“这一身怎么样?不满意我现在回去换,换到你满意为止。”
卢卡斯:“……”
麻痹!踢球牛逼就可以这样为所欲为吗?!
刀在手,杀谢狗。
他看向谢砚的眼神已经不怎么友善,刀光剑影,全是羡慕嫉妒恨。
谢砚在心里叹了口气。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反正这顿晚饭跑不掉,跟卢卡去吃,确实不如跟魏斯医生吃。
他伸手拍了拍卢卡斯的肩膀。
“卢卡,你收拾一下,我先走了。”
卢卡斯:“???”
妞你泡,活我干?
克拉拉甜甜地笑了,笑意却半点没分给旁边的人。
“卢卡,晚上记得锁好门。我家砚宝今晚不回宿舍,他住我家。”
谢砚一个趔趄,脚底下像踩了颗球,差点当场摔给她看。
卢卡斯:“……”
造孽啊。
他喉咙动了动,很想冲着那个背影喊一句,魏斯医生,谢砚他不会啊,我卢卡斯会得很。
往更衣室走的路上,谢砚步子还是平时的频率,不快不慢。克拉拉的细高跟在身后碎碎地响,怎么都追不上,只能一路坠着。
真是不懂怜香惜玉。她在心里又给他记了一笔。
谢砚冲了澡,换好一身便装出来,更衣室里安安静静。克拉拉就坐在他的衣柜前,长腿交叠,双手搭在膝头,一动不动地等着,灯光落在她深栗色的头发和那张芭比脸上,像橱窗里摆着的大号洋娃娃。
“去哪吃?我跟司机说一声。”
谢砚拿起手机。
“不用。”
克拉拉站起身,从包里拎出一把车钥匙,牛头标在灯下晃了晃。谢砚认得,那是兰博基尼。
“我开了车。”
……
“嗡——”
发动机一声低吼,粉色的兰博基尼GallardO LP 560-4滑出体育城,转眼汇入车流。
这是一头棱角分明的粉色野兽。楔形车身像被刀削出来,每一道折线都带着攻击性,5.2升V10自然吸气发动机藏在透明引擎盖下,560马力,四轮驱动,百公里加速3.7秒,踩下油门就是贴地飞行。偏偏这么一头猛兽,被漆成一身张扬的粉,反差扎眼,路过的车没有一辆不扭头。
谢砚陷在副驾的真皮座椅里,觉得这画面有点糜烂。
超跑,美人……虽然两样都不是他的。
可他想起秦岭学院那些年,一群半大孩子练到筋疲力尽,躺在草皮上聊梦想。十个人里有八个的答案一模一样:挣大把大把的钞票,开豪车,抱得美人归。
谢砚没绷住,嘴角翘了一下。他的梦想早就实现了,可直到此刻,粉色车身在暮色里飞驰,引擎声灌进耳朵,那个梦想才第一次变得这么具体,这就是梦想成真具象化吧。
“笑什么?”
克拉拉眼睛盯着前方,双手稳稳扶着方向盘。
谢砚没答,反问:“听说有个俱乐部大股东的儿子在追你?那人还挺优秀,好像是哪所学校毕业的高材生?”
“昂,你又知道?”
“你没答应?”
“当然没有。”
克拉拉偏头看了他一眼,眼睛眨了眨,“我直接回他,我是你的人,想追我,先问问你答不答应。”
她笑得理直气壮,“他没找你?”
谢砚摇头失笑,把脸转向窗外。跟这个嘴强王者过招,能聊赢才怪。
车往西北开,城市的楼群一点点矮下去,瓜达拉马山脉的轮廓在前方升起来。
埃尔 · 特拉斯古藏在托雷洛多内斯的半山腰,距马德里29公里,海拔845米。那是一栋石砌的老别墅,灰色石块垒出粗粝的墙,爬山虎绿了半面墙,名字取自阿斯图里亚斯神话里爱恶作剧的小精灵。车刚拐进院门,立刻有人上前泊车,门童躬身引路,把两人往露台方向带。
克拉拉显然早就订好了位子。
穿过石砌的长廊,推开露台门的瞬间,谢砚脚步顿了一下。
整座马德里铺在脚下。
石栏外是无边无际的远景,夕阳正往远处的地平线沉,金光从云层里泼下来,铺满山谷,又顺着山坡一路淌到城市尽头。首都的高楼缩成一排细小的剪影,车流拖出金色的光带,随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万家灯火从地平线那头一盏接一盏亮起,像有人在大地上慢慢撒了一把碎星。
风带着山间的凉意,吹在脸上,把更衣室里没散尽的那点紧绷,一点点吹散了。
谢砚暗暗赞叹,这地方,这风景,确实值。
侍者拉开椅子,两人落座。克拉拉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终于收起一路上的玩笑。
“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这儿吗?”
谢砚看着她,等下文。
“你的身体数据,我比你自己清楚。昨天那场国家德比,你不只是腿累,是神经从头到尾绷了90多分钟。肌肉的疲劳,睡一觉能恢复,神经的疲劳不行。”
她把水杯放下,语气是她工作时那种不容置疑的专业。
“所以我不让你加练完就回宿舍躺着。出来,往远了看,好好吃顿东西,让脑子先松下来。一张一弛不是偷懒,等你周三站到梅斯塔利亚,会感谢今天这个傍晚的。”
谢砚没说话。
他原以为这顿饭又是她花样百出的撩拨,是那些“我是你的人”式的嘴炮。可她连他什么时候神经绷得最紧、该吃什么、该看什么风景,都提前替他算好了。
心里某个地方,跟着山下的灯火一起,慢慢暖了起来。
他起身走到石栏边,扶着冰凉的栏杆往下看。
风从远山吹过来,整座马德里在脚下铺开,灯火一直亮到天的尽头。他忽然觉得,人很小,那些他拼杀过的球场也很小,小到不过是这天地间一块可以随手捧起的草皮。
原来人从来不是被球场困住的。
困住人的,只是还没站到更高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