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萌瞪大了眼睛,惊喜地点了点头。
从这天起,林小萌往猪圈跑得更频繁了。
凌薇拖着沉重的铁链,在猪圈那块还算平整的泥地上,用捡来的小树枝,一笔一划地教林小萌认字、算数。
她教她写“人”字,教她写“大”字,给她讲外面的世界,讲高楼大厦,讲汽车轮船。
凌薇把自己脑海中残存的小学知识,一点一滴地灌输给这个渴望知识的乡村女孩。
在这暗无天日的猪圈里,这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这片污秽之地开辟出了一方虽然微小却闪烁着人性光芒的净土。
然而,美好总是短暂得让人绝望。
有一次,林小萌因为帮婆婆干活耽误了时间,去得晚了点。
当她兴冲冲地跑到猪圈外,正准备隔着门缝叫阿姨的时候,里面传来的声音却让她瞬间如坠冰窟。
“啪!啪!”
那是粗大的皮带狠狠抽打在肉体上的声音,沉闷、残酷,伴随着冯大军野兽般的咒骂。
“妈的,我打死你个不下蛋的婊子!”
林小萌浑身冰冷,顺着门缝看去。
她看见高大粗壮的冯大军正挥舞着皮带,发疯一样地抽打着地上的凌薇。
凌薇被铁链锁着无处可躲,只能死死地抱着头,像一个破布口袋一样在泥水里翻滚。
她的衣服被抽破了,鲜血顺着皮带的起落飞溅出来。
即使被打成这样,凌薇依然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一声求饶。
林小萌被吓坏了,她连手里的半个馒头都掉在了地上,捂着耳朵,像受惊的小鹿一样,眼泪狂飙地转身逃回了家。
那天晚上,林小萌躺在破旧的木板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只要一闭上眼,满脑子都是凌薇在皮带下翻滚的画面和那一地鲜红的血。
她翻了个身,钻进婆婆温暖的怀里,声音发颤地问:“婆婆……为什么男人要打女人啊?”
婆婆正借着昏黄的煤油灯缝衣服,听到这话,手里的针顿了一下。
满是沧桑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深深的苦涩和无奈。
她放下衣服,把林小萌搂紧了些,叹息着说:“萌萌啊,你要记住,真正的好男人,是绝对不会打女人的。只有那些没本事的畜生,才会在家里拿女人撒气。”
婆婆拍着林小萌瘦小的后背:“萌萌,婆婆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快把钱给你攒够了。等你可以去读书了,你一定要好好读,往死里学。你只有读了书,认识了字,才能走出这座大山,才能远远地离开这个地方,永远都不要再回来!”
林小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为了让婆婆高兴,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跑到地上找了一根烧火棍。
“婆婆你看!”林小萌借着月光,在泥土地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林小萌”三个大字,“我已经会写我自己的名字了!我还会写好多字呢!”
婆婆震惊地瞪大了浑浊的双眼,看着地上虽然稚嫩但结构端正的字迹,不敢置信地问:“萌萌,你……你是怎么学会的?谁教你的?”
林小萌扔下木棍,犹豫了好一会儿。
在这个村子里,跟疯女人接触是会被大人骂的。
但看着婆婆惊讶的脸,她最终还是小声说了实话:“是……是冯大军家那个被锁在猪圈里的……疯婆娘教我的。”
说到这里,白天那血腥的一幕再次冲进林小萌的脑海。
她再也忍不住内心的恐惧和悲伤,一头扑进婆婆的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呜呜呜……婆婆,她根本不是疯女人!她认识好多字,她对我可温柔了!可是……可是今天下午,我看见大军叔拿皮带打她,打出了好多血……婆婆,她好可怜啊……”
林小萌紧紧揪着婆婆的衣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婆婆,我害怕……嫁人好可怕,我以后不要嫁人,我不要被男人打……”
听着孙女撕心裂肺的哭诉,看着地上那个名字,婆婆的眼眶也湿润了。
她紧紧搂着颤抖的小女孩,枯瘦的大手一下一下地抚摸着林小萌的头发,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终只能化作一声长长地、包含着无尽辛酸与沉重的叹息,消散在这压抑的黑夜里。
“萌萌,打明儿起,绝对不准再去大军家那猪圈了!听见没有?离那疯女人远远的,连靠近都不许!”
林小萌抽了抽鼻子,两只小手绞着衣角,小声反驳道:“为什么呀婆婆?她……她懂得可多了,她不是疯子!她教我写字,教我背‘锄禾日当午’,还会给我讲大山外面的高楼和大汽车呢……婆婆,我还想跟着她学写字……”
“胡闹!”
婆婆脸色沉了下来,那是林小萌从未见过的严苛神情,“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懂个什么好歹!她懂得多,她能护得住你吗?你以为那是啥好地方?”
老人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里既有后怕,更有世代生活在这片土地上骨子里浸透的恐惧:“不行就是不行!你以后要是再敢往那去一步,婆婆就拿笤帚抽你的腿!”
林小萌被婆婆这副模样吓得缩了缩脖子,眼泪吧嗒吧嗒掉在棉袄上,不敢再吭声,只能委屈地点了点头。
可对于一个从未走出过穷山恶水、对知识和外界充满了无限渴望的七岁孩子来说,猪圈里那个虽然遍体鳞伤却满腹学识、笑起来温柔如水的女人,就像是黑夜里唯一一盏会发光的灯,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几日后,
“我就看一眼,把窝头放下我就跑,大军叔这个时候都在村头打牌呢……”林小萌在心里反复安慰着自己。
她实在太想那个阿姨了。
她像一只灵巧的小山雀,沿着村后杂草丛生的泥巴小道,猫着腰悄悄溜到了冯家院子外。
然而,刚拐过那堵塌了一半的土坯矮墙,林小萌就猛地刹住了脚步,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
猪圈那扇破木门正半开着。
一个干瘦佝偻、满脸横肉的男人正摇摇晃晃地从里面走出来。
那是村里的光棍刘二。
他嘴里叼着一截烂烟头,身上散发着浓烈作呕的劣质散装白酒气味和汗酸味,两只手正在勒裤腰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