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冯家院子外面的空地上,聚集了五六个半大的孩子。
他们围在猪圈外土墙边,正兴致勃勃地玩着转铜板打赌的游戏。
“停了停了!字朝上!林小萌,你输了!”
“就是你输了,愿赌服输!”
几个男孩跟着起哄,一双双小手不由分说地推搡着中间那个最瘦小的女孩,“刚才可是说好的,谁要是输了,就得进大军叔家的猪圈里,去跟那个疯女人呆够五分钟!少一秒钟都不行!”
被围在中间的林小萌今年才七岁,穿着一件明显是用大人旧衣服改小的不合身花棉袄,两条细细的羊角辫因为害怕而微微发抖。
她死死咬着下嘴唇,大眼睛里蓄满了眼泪,却不敢掉下来,拼命地往后缩着身子:“我……我不敢去……我婆婆还在家等我捡柴火呢……”
“不行!你想耍赖是不是?”
“我娘说了,她不仅是个疯子,她还吃小孩!她就是因为拿刀把大军叔的娘给活生生砍死了,才被铁链子锁在猪圈里的!你要是不进去,我们以后再也不带你玩了,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她还没来得及哭出声,就被几个力气大的男孩连拖带拽地拉到了猪圈那扇破破烂烂的木门前。
只听“吱呀”一声刺耳的摩擦声,林小萌被一股大力猛地推了进去,随后身后的木门“砰”地一声被关上,紧接着是外面用木棍抵住门板的声音,以及男孩们放肆的大笑声。
“林小萌,我们在墙头上给你数着呢!五分钟,不许出来!”
猪圈里的光线极其昏暗,只有几缕微弱的阳光顺着头顶石棉瓦的缝隙艰难地漏下来,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猪粪味和令人窒息的腐败气息。
林小萌跌坐在满是泥泞和秽物的地上,吓得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快停止了。
她死死闭着眼睛,两只小手紧紧捂住嘴巴,生怕自己一哭出声,那个传说中青面獠牙、吃人不眨眼的疯女人就会扑上来咬断她的脖子。
而在角落最深处的阴影里,凌薇正像一滩烂泥一样蜷缩着。
她的头发长得像结块的杂草,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的棉袄早已破烂不堪,露出遍布青紫鞭痕和冻疮的皮肤。
这些日子以来,她的大脑一直处于一种浑浑噩噩的自我保护机制中,分不清白天黑夜,也丧失了对外界的感知。
可是,当那个瘦小怯懦的身影被粗暴地推进来,跌坐在微光中的那一刻,凌薇那双久未转动、浑浊死寂的眼珠,忽然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
透过散乱的头发,凌薇借着那一缕微弱的天光,看清了小女孩的模样。
那张因为极度恐惧而发白的小脸,那紧紧咬着的嘴唇,那瘦弱得让人心疼的肩膀……
轰的一声,凌薇那颗已经枯死、麻木的心脏,突然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恍惚之间,视线里的那个小女孩,竟奇迹般地与她记忆中最深处的那个小小的身影重合了。
“小雨……”凌薇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气音。
是她的女儿,她的刘小雨!
这一瞬间,那些被无尽的折磨和绝望压抑在灵魂最底处的母爱,如同一场蓄谋已久的火山爆发,瞬间冲破了所有的黑暗。
小雨现在怎么样了?她现在在哪里呢?
如果她死了,小雨在这个世界上就真的没有妈妈了!
“我可以死……但我不能扔下我的女儿……”一个微弱却无比坚定的声音在凌薇的脑海中疯狂叫嚣。
求生的渴望,像荒原上的一把火,重新点燃了她眼底的光芒。
凌薇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拖着沉重的铁链,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往前挪动了半寸。
她努力拨开挡在脸前的乱发,看着还在瑟瑟发抖的林小萌,嘴角艰难地向上扯动,扬起了一个她自认为最温柔的微笑。
虽然她的脸上满是污垢,虽然她的眼角还有未干的泪痕,但当她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了那一口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洁白的牙齿,配着那双突然有了神采、盛满悲悯和温柔的眼睛,竟有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
林小萌原本已经做好了被咬死的准备,可等了半天却没动静。
她大着胆子,偷偷睁开了一只眼睛,顺着铁链挪动的声音看去,正好看见了凌薇的那个微笑。
小女孩愣住了。
她看到了那口白牙,看到了那双泛着泪光的眼睛。
那种眼神,就像是她婆婆平时看她时一样温柔。
林小萌忽然就觉得,好像没有那么害怕了。
或许,这个被全村人叫作疯女人的阿姨,并不像外面那些男孩子传言的那么可怕,她不仅没有青面獠牙,甚至连看人的眼神都是软软的。
林小萌又仔细看了看。
她看到了女人脚腕上那根粗大生锈的铁链,看到了铁链在脚踝上磨出的深深血痕,也看到了女人露在破棉袄外面的胳膊上,那些纵横交错、新旧不一的伤疤。
那些伤口有些还渗着血丝,看着就让人觉得钻心的疼。
这么虚弱、连坐都坐不直的人,怎么会有力气吃小孩呢?
七岁的林小萌在心里默默地想着。
在村子里,林小萌见过其他女人。有些外地来的婶婶和嫂子,身上也经常青一块紫一块的。
大人们总是压低声音说,那是被自己男人打的。
林小萌年纪小,她不懂为什么这里的男人动不动就要把女人打得那么惨,她只觉得害怕,又觉得可怜。
她很庆幸,自己的婆婆是个好人。
虽然家里穷得叮当响,虽然村里人都嫌弃女孩是个赔钱货,但婆婆从来没有因为她是个女孩就打过她,哪怕是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有什么好吃的还总是偷偷留给她。
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伤、只能对着她勉强微笑的“疯女人”,林小萌的心里突然涌起了一股说不清的酸楚。
她觉得这个阿姨太可怜了。
五分钟的时间很快就到了,外面的男孩们扯开木门,嚷嚷着让林小萌滚出来。
林小萌回头深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凌薇,低着头跑了出去。
从那天起,一颗小小的种子在林小萌的心里生了根。
后来,她总是会仔细观察冯大军的动静。
只要发现冯大军出门干活或者去镇上喝酒了,林小萌就会像个机警的小猫一样,悄悄溜到猪圈外。
她会从怀里掏出半个已经冷硬的杂粮馒头,或者是半块舍不得吃的水煮红薯,那是她从自己本来就少得可怜的口粮里硬省下来的。
她小心翼翼地把食物从木门的缝隙里塞进去,小声叫着:“阿姨,吃……”
凌薇起初只是默默地接过食物,眼眶发红地看着她。
随着食物的补给和对这个女孩的牵挂,凌薇的大脑竟然奇迹般地恢复了一点清明。
有一天,当林小萌再次隔着门缝递进来一块饼子时,凌薇沙哑着嗓子,轻声问出了第一句话:“小姑娘,你……几岁了?叫什么名字?”
林小萌见她说话了,眼睛一亮,乖巧地贴着门缝回答:“我叫林小萌,今年七岁了。”
“林小萌……”凌薇在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
她本就受创的大脑此刻有些迟钝,她只觉得“林小萌”这三个字非常耳熟,仿佛在极其遥远的过去,在某个温暖明亮的办公室或者课堂上听到过。
到底在哪里听过呢?
凌薇想得脑袋发疼,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只能暂时作罢。
她稳了稳心神,又问:“小萌,今天……星期几了?”
林小萌掰着指头算了算,回答说:“今天周一呀,阿姨。”
凌薇微微一怔,有些心疼地看着门外那张冻得有些皲裂的小脸,问:“周一?那你今天应该在学校读书啊,怎么还有空在村子里到处跑,还来找我呢?”
听到“读书”两个字,林小萌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光亮。
她声音里充满了对未来的向往:“我婆婆说了,她每天都在给人纳鞋底、编竹筐,她攒的钱马上就够交学费了!婆婆说,等钱攒够了,那个时候我就可以背着书包去学校读书了!”
看着女孩眼中那纯粹的、充满希望的光芒,凌薇的眼泪夺眶而出。
这番话,如同跨越了时光的长河,直直地击中了她内心最柔软的角落。
她想起了自己的小时候。
那时候她也是这般大,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奶奶为了给她凑齐几十块钱的学费,每天天不亮就佝偻着背,提着一个破蛇皮袋去大街小巷捡垃圾、翻废品。
凌薇深吸了一口气,隔着门缝,努力伸出自己满是伤痕的手,轻轻摸了摸林小萌的头发。
“没关系的小萌,学费还没凑够也不怕。阿姨认识字,我可以教你写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