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名之后第三日,周管事给了他一件差事。
“把这只匣子送到炉契阁。”他把一只黑漆木匣推过来,“名册副本,要入总册。”
“为什么是我送?”
“因为不在册的人,进不了炉契阁的门。”
匣子不重,但是封着的。封条上有一行小字,压着一枚朱印。
“到了地方,你在封条上按个手印。”周管事说,“按完,匣子就不是你的了。”
“按了手印,就算我送到的?”
“按了手印,就算你送到的。”
沈砚把匣子抱在怀里。木匣有点凉,凉得像刚从地底下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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炉契阁在宗门最北边。
一堵灰墙,墙高得看不见顶。正门是两扇铁门,门上钉着九把锁。
八把是开的,锁眼里塞着灰。
只有最下面那一把锁着,锁身上有一层新油。
门口站着两个阁役,穿黑衣,腰上挂着短棍。
“火折子。”
沈砚把火折子递过去。
阁役接了,塞进一个铁筒里,盖紧。
“阁里不许带火。”
“为什么?”
“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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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开了。
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里面没有火,一盏也没有。墙上挂着一排小小的琉璃灯,灯里没有火苗,光是从灯壁里透出来的,像月光冻住了。
沈砚跟着一个书吏往里走。
走过三道廊,进了一间大屋。
屋里全是架子。架子高到看不见顶,一格一格,塞满了册子。
空气里有纸的味道。不是墨香,是一种干燥的、发甜的旧味。
墙角有一只小虫在爬,爬过一本册子的边。
没有人赶它。
册子都是旧的,边上有毛,纸色发褐。
“这一格是庚字年。”书吏说,“那一格是己字年。你要的那本,在丁字格。”
“不用找。”沈砚说,“我送匣子。”
“那就放下。”
沈砚把匣子放在案上。
案后坐着三个书吏,每人面前一叠纸、一把刀。
那不是裁纸刀。刀身很窄,刃口是圆的,像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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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左边那个书吏正在干活。
他从一叠旧册里抽出一本,翻到某一页,用刀在纸上刮。
刮得很轻,只刮一层。
他刮一刀,换一口气。
后来沈砚才知道,这行有规矩:一刀刮不干净,刮第二刀,纸就薄了。纸薄了,背面就写不了字。
所以刮名的人,一辈子只练一刀。
刮过的地方,字没了,纸还在,留下一片浅浅的白。
刮下来的墨屑落在案上,他用小刷子把它们扫进一个布袋。
布袋上写着编号:庚字三百一十七。
“做什么?”沈砚问。
书吏没有抬头:“刮名。”
“刮下来的呢?”
“烧。”
“烧去哪?”
书吏抬了一下眼。
“送回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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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站在案边,看了很久。
他看见一本刮完的册子被翻过来,背面写上新字。
他看见一个名字被刮掉,另一个名字被写在同一个位置。
他看见布袋一只一只堆在墙边,堆成一座小山。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宗门不是在杀人,是在改纸。
人还在,名字没了;名字没了,人就不算人。
“纸比人贵。”书吏忽然说了一句,“一张纸能用两回。人只能用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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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书吏起身去拿册子,撞了他一下。
沈砚往旁边让,脚碰到案角,匣子晃了晃。
“看着点。”书吏说。
“是我让的。”沈砚把匣子扶正。
“你一个新来的,敢在这儿站着看?”
书吏伸手来推他的肩。
沈砚被推得后退两步,后背撞在架子上。
架子上层有一本册子被撞下来。
他伸手接住了。
册子很沉,纸边割进他的虎口。
沈砚举起匣子,举到胸口那么高。
“匣子里是名册副本。”他说,“匣子破了,纸散了,报上去,报的是谁?”
书吏的手停在半空。
“我只送匣子。”沈砚说,“我不看。”
“你已经在看了。”
“那你就记。”他说,“记我看了几眼。这册子上有‘杂役’一栏,你写。”
书吏的脸涨红了。
门口的阁役走过来,看了看匣子,又看了看书吏。
“干活。”
书吏回去坐下了。
沈砚把匣子放回案上,退了一步。
他的后背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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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阁之前,他去了待烧房。
那是一间很小的屋子,堆着几十只布袋,袋口用麻绳扎着,袋上写着年份。
最外面的袋子写着:庚字三百一十七。
年份底下还有一栏,用朱笔写着“数”:三百二十七。
最里面那一堆,袋上的字发黑,绳子也脆了。
他蹲下去,看见一只袋子破了,纸屑漏出来一点。
他数了数墙边的袋子。
四十七只。
一只袋子里的纸屑,能拼出三百多个名字。
四十七只,他算不下去。
他伸手拈起一片。
纸屑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
上面有三个字的一半。
笔画的走向他认得。
沈、重、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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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纸屑塞进袖口。
回程的路上,他的手一直在抖。
他走得很慢。
像袖子里装着一块火。
走到丹房西头,他停下,把手伸进灰缸里,按了按。
灰是干的。
他把手抽出来,抖干净。
袖口里那点纸屑,还在。
他把它取出来,塞进陶罐的裂口,用塞子塞紧。
罐子贴在胸口。
这一夜他没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