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带着二十几个汉子走远了。
按着赵老三和王四的几个后生松开脚，拍拍屁股跟在王二后头散了。
赵老三婆娘趴在泥水里，嗓子哭不出声，只剩身子一抽一抽。
王四婆娘眼白一翻，直接晕死过去。
老村长坐在碎石堆上，胸膛起伏，一口老血吐在衣襟上。
赵老三把脸从泥坑里拔出来，嘴里塞满泥沙。
“呸！”
两条大腿刚才挨了三扁担，骨头缝里钻心地疼。
刚撑起半截身子，双臂一软，又砸回泥里。
“老三……”
旁边的王四翻了个身，右脚踹在赵老三的腰眼上。
“别趴着……起来……”
王四左肩膀那块烂肉还在往外冒黄水，整条胳膊吊在身侧。
右手抓起半截木棍当做拐杖，一点点把身子顶起来。
“人都走没影了，起来顶个屁用！”
赵老三一拳砸进烂泥里。
“黑石村有张狂那个武者坐镇，咱们两个废人追上去，也是送死！”
“不追黑石村……”
王四喘着粗气，走过来，伸出右手抓住赵老三的后衣领。
“去西山岭后头！”
赵老三抬起满是血泥的脸。
“去石洼村干甚？”
“找赵烈！”
王四咬着后槽牙，腮帮子鼓起老高。
“十里八乡就数赵烈箭法最准！”
“从咱们村去黑石村，得绕过前山那道五里长的乱石沟，刘老六扛着娃走不快，少说得走一个时辰！”
“咱们抄后山近道翻过去，求赵烈带弓箭下山，在乱石沟半路把刘老六和陈老四截住！”
赵老三眼珠子亮了一下，紧接着又暗下去。
“昨晚是七月十五血月夜。”
“咱们村有黑山君那坨泥胎挡着，都死了柱子，瞎了陈老四。”
“石洼村那帮穷鬼连像样的院墙都没有，昨晚指不定全让山里的老鬼啃光了！”
“万一没死绝呢？”
王四用力拽了赵老三一把。
“赵烈有一把子力气，说不定带着几个人钻山洞躲过去了！”
“就算不济，咱们从昨晚到现在水米未进，去石洼村讨口吃的，哪怕搜点死人剩下的杂粮饼子垫垫肚子，也有力气去跟刘老六拼命！”
“你在这儿趴着，小宝进了黑熊精的肚子，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提到小宝，赵老三浑身一抖。
不再废话，一把抓住王四的胳膊，从泥坑里爬起来。
左腿不敢使劲，只能用脚尖点着地，一瘸一拐。
两人谁也没管地上晕死的婆娘，顺着小道往西山岭爬。
山路陡峭。
短短五里山路，两人爬了小半个时辰。
翻过山梁最高处的那道豁口。
赵老三松开扁担，一屁股坐在刺槐树干上，张大嘴喘气。
“四哥……你看这刺槐……”
赵老三低头摸了摸树桩子上的切口。
木茬子还是新鲜的，昨天下午刚被人砍断，把山道堵得死死的。
“石洼村的人昨天来堵过路……”
王四趴在刺槐枝条上，伸长脖子往下看。
一阵南风顺着山坡吹上来。
没有尸臭味。
也没有血腥气。
风里头带着一股浓烈的肉香，还混着白面疙瘩的甜味儿！
“咕噜！”
王四的肚皮叫唤了一声。
他直起脖子，用右手使劲揉了揉眼睛。
“老三……你闻见没？”
“闻见了……”
赵老三咽了口唾沫，喉咙发干。
“野猪肉炖白面的味儿！怎的这么香？”
两人顾不上歇气，手忙脚乱地翻过刺槐鹿砦，顺着黄土坡往下连滚带爬。
转过一道土坎，石洼村的地界露了出来。
王四脚步猛地刹住。
赵老三没留神，一头撞在王四后背上。
“四哥，你发甚么呆？快走啊！”
王四没动，抬起右手，指着村南头那片开阔地。
“老三……你掐我一把……”
“那是铁芯稻？”
赵老三顺着他的手指头看过去。
三十亩水田连成一片。
田里的水满得快要漫过田埂，清亮亮的。
一垄一垄的铁芯稻，足有半人多高，早就没过了膝盖骨。
宽厚的叶子绿得流油，顶头挂着一串串沉甸甸的青穗子。
“这……这怎么可能？”
赵老三手里的扁担啪嗒掉在地上。
“前天咱们村的姜大牛路过，我们还笑话他们村的地干得裂大口子！”
“咱们村淋了黑山君老爷的雨，稻苗才刚抽出一寸长的绿芽，他们村的稻子怎的就抽穗灌浆了？”
王四眼珠子瞪得溜圆，呼吸粗重。
又扭过头，看向村口右侧的老河道。
那条干涸了足足两个月的臭泥沟，这会儿蓄满了清水。
村口立着一排一丈高的粗木栅栏，上头缠满了乌黑的野荆棘。
栅栏外头，只有几堆烧剩下的松木炭灰，连半具尸体、半滴血迹都瞧不见。
“没死人……”
王四嘴唇哆嗦着。
“昨晚那么凶的血月夜，石洼村……连块栅栏皮都没破？！”
“走！去栅栏边上看看！”
赵老三捡起扁担，拖着伤腿，猫着腰摸到木栅栏外头的土沟里。
两人趴在干草丛里，透过木桩底下的缝隙往村里头瞄。
歪脖子柳树下，三口大铁锅正冒着热气。
几个妇人坐在小马扎上，一边说笑一边刷洗海碗。
几个半大小子手里拿着白面饼子，追着一条断了后腿的老黄狗跑。
再往里头看。
大磨盘旁边的空地上，围着二十几个汉子。
全光着膀子，露出古铜色的腱子肉。
赵烈站在最前头，双手抱胸，腰里挎着一把厚背砍刀。
场子正中间，立着一根碗口粗的硬松木桩子。
姜铁柱分开双腿，扎着马步，双手握着一把缠满麻绳的砍刀。
“呼！吸！”
姜铁柱每吸一口气，胸口就鼓起老高，每吐一口气，鼻孔里就喷出白气。
趴在栅栏外的王四看傻了眼。
“那……那是姜铁柱？”
“我前个月在集上见过他，瘦得跟麻秆一样，怎的这会儿壮得跟黑瞎子似的？”
赵老三死死抓住地上的枯草，手指头抠进泥里。
“你看他头顶上冒的白气！我以前在青石集张氏武馆外头瞧见过，那是只有练出气血的武者才有的动静！”
话音未落。
场子中间的姜铁柱猛地睁开眼，暴喝一声。
“喝！”
双臂肌肉坟起，厚背砍刀带着风声，照着硬松木桩子斜劈下去！
“咔嚓！”
上半截木桩子直接飞出去一丈多远，切口平平整整，没有半点毛刺。
“好！”
周围二十几个汉子同时叫好，巴掌拍得啪啪响。
赵烈走上前，拍了拍姜铁柱的肩膀。
“铁柱，这一刀有七分火候了！再练上三五天，你也能跟村长叔一样，正式跨进炼精期下品的门槛！”
姜铁柱咧开大嘴，拿手背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
“全靠清源真君老爷福泽！这《蛮牛劲》练起来，浑身舒坦，半点不费力气！”
不远处的台阶上，姜山背着手走过来。
原本满头的白发，如今大半变成了乌黑，腰杆挺得笔直。
“都别松懈！真君老爷说了，乱世里头，拳头硬才是硬道理！”
“等批铁芯稻收进仓里，咱们村人人都得给我练出气血来！”
“是！庙祝大人！”
二十几个汉子齐声大吼，震得柳树上的叶子哗啦啦往下掉。
栅栏外头，赵老三和王四趴在泥沟里，浑身僵硬。
看着里头生龙活虎的石洼村村民，再低头看看自己烂掉发臭的左肩。
一股子酸水混着血腥味，直冲天灵盖。
“清源真君……”
“该死，他们石洼村到底哪里请来的真仙？”
村口磨盘边，正在喝水的刘二麻子耳朵一动，猛地扭过头。
“栓子！栅栏外头有动静！”
栓子一把抄起硬木枪，顺着缝隙往外一瞄，正好对上赵老三那张满是血泥的脸。
“甚么人鬼鬼祟祟趴在俺们村口？”
“给老子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