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三浑身一哆嗦，两只手撑着草皮往后挫。
“别捅！栓子兄弟，别动手！”
王四把半截木棍扔在一边，单手按着泥地，把脑门往草坷垃上磕。
“是我们！荒滩村的王四和赵老三！”
刘二麻子端着海碗走过来，站到木栅栏跟前，居高临下往外瞅。
看清泥沟里那两张脸，把海碗往石磨盘上一顿，噗嗤笑出声。
“哟！我当是哪路孤魂野鬼没赶上投胎呢！”
“栓子，大牛，你们快来看，这不是荒滩村的赵三爷和王四爷吗？”
姜大牛提着砍刀凑上来，吐掉嘴里的骨头渣子。
“还真是这两位贵客！咋着，前两天在田埂上，你们不是还冲俺拍胸脯，说你们荒滩村抱上了黑山君的大腿，往后顿顿吃白米干饭吗？”
“今天怎么有空爬俺们这穷山沟的墙根？”
栓子把硬木枪往回抽了半尺，枪杆子敲得木桩啪啪响。
“王四，你不是放话说，连一粒米糠都不借给俺们石洼村吗？”
“你俩这会儿趴在泥沟里头，是来给俺们送米糠的？”
周围刷碗的妇人、练拳的汉子全停了手里的活计，围到村口栅栏后头。
狗蛋手里抓着半块白面饼子，挤在狗蛋娘裤腿边，瞪着大眼睛往外瞧。
赵老三脸皮涨成猪肝色，嘴唇哆嗦两下。
看了一眼三口冒热气的大铁锅，顾不上甚么脸面，整个人贴在木栅栏的横木上。
“二麻子兄弟，大牛兄弟！以前都是俺放屁，是俺瞎了狗眼！”
“俺们荒滩村遭大难了啊！”
赵老三一把鼻涕一把泪，抬起右手照着自个儿左脸抽了一巴掌。
“那黑山君根本不是甚么神仙，是头吃人不吐骨头的黑熊精！”
“前天吃了李寡妇和老孙头家的娃，今天一早李大又提刀过来，逼着俺们三天内再交一对童男童女！”
“王二那个天杀的畜生，趁着俺跟四哥半夜进山，带了二十几个汉子把俺们两家的门砸了！”
“俺家八岁的小宝，还有四哥家六岁的二丫，刚让人用麻绳捆了，正往黑石村送去喂妖怪呢！”
王四跪在旁边，左手捂着烂掉半块的肩膀，把头磕得砰砰直响。
“二麻子兄弟，咱们两个村隔着一道西山岭，往日抬头不见低头见，好歹也是同乡！”
“俺和老三从昨晚到现在滴水未进，实在是跑不动了！”
王四伸出右手，穿过木桩缝隙，眼巴巴指着大磨盘上的海碗。
“求你们发发善心，赏俺们哥俩一碗白面肉汤垫垫肚子吧！”
“喝完汤，俺们给你当牛做马都成！”
刘二麻子端起磨盘上的海碗，凑到嘴边吸溜了一大口，嚼得满嘴流油。
“同乡？前天俺们村断粮，大牛路过你们荒滩村的时候，你们可没说是同乡。”
“这肉汤是真君老爷赐下来的，喂村里的老黄狗还能听两声汪汪，喂你们两个白眼狼？”
刘二麻子把空碗往怀里一揣，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门儿都没有！”
赵老三咽了口唾沫，目光越过刘二麻子，落在后头的赵烈和姜铁柱身上。
“赵烈哥！铁柱哥！”
赵老三脑门撞在粗木桩上，蹭掉一层油皮。
“咱们都是十里八乡猎户出身，以前在山里头打猎还一块儿烤过火！”
“刘老六和陈老四正扛着俺家小宝走前山的乱石沟，他们走不快！”
“赵烈哥，你如今是炼精期的武者老爷，箭法又是十里八乡头一份！”
“求你带把弓，领几个兄弟下山帮俺们把娃截回来吧！只要救回小宝，俺赵老三这条命往后就是你的，给你挑水劈柴一辈子！”
赵烈停在栅栏后三步远的地方，右手按在厚背砍刀的刀柄上。
姜铁柱拎着刚劈断木桩的大刀，站在赵烈左手边，嘴角往上一撇。
“救你家的娃？”
“前天荒滩村的李寡妇跑来俺们村口，我赵烈哥就把话撂下了。”
“石洼村跟你们荒滩村恩断义绝！”
“你们村的人是死是活，是让恶鬼啃了，还是拿亲儿子去喂黑熊精，跟俺们石洼村有半个铜板的关系？”
赵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转身冲着栓子挥了挥手。
“拿两捆刺槐过来，把栅栏底下缝隙堵死，省得脏东西爬进来。”
“不救？你们见死不救？”
王四瘫在泥沟里，看着一个个红光满面的庄稼汉，嗓子眼一甜，扯开嗓子干嚎。
“老天爷不开眼啊！”
“凭甚么！到底凭甚么啊！”
“你们石洼村就是个连水都喝不上的绝户沟！五天前全村人还在啃干泥巴等死！”
“凭甚么你们村的铁芯稻三天就能抽穗灌浆？凭甚么昨晚七月十五鬼门关，俺们村死了人瞎了眼，你们村连根鸡毛都没少？”
“连姜铁柱这种扛锄头的泥腿子，都能练出气血当武者！”
“你们到底走了甚么狗屎运，从哪座仙山请回来的活神仙啊？！”
正准备转身的姜铁柱脚步一顿。
扭过头，隔着木栅栏看着满地打滚的王四。
“你想知道俺们清源真君是从哪儿请回来的？”
姜铁柱往前跨了一大步，双手抓住两根粗木桩，把脸凑到缝隙跟前。
“行，老子今儿个就叫你们死个明白！”
“把你们那两只狗耳朵支棱起来听清楚了！”
“给俺们石洼村降下甘霖、赐下白面野猪肉、保俺们稻谷抽穗、降下天雷劈死古战场老鬼的清源真君……”
姜铁柱顿了一息，往王四脸上狠狠啐了一口浓痰。
“就是被你们荒滩村嫌弃没用，从十几丈高的断魂崖顶上推下去摔碎的苏神老爷！”
风吹过村口歪脖子柳树。
树叶哗啦响了一声。
泥沟里，王四捶地的右手停在半空。
赵老三张着嘴，脸上肌肉抽动了两下，眼珠子直勾勾盯着姜铁柱。
“你……你说甚么？”
“甚么断魂崖……甚么苏神？”
旁边的刘二麻子双手叉腰，扯开大嗓门接过话头。
“听不明白人话是吧？那老子再跟你们说道说道！”
“你们荒滩村不是嫌苏神老爷只救活了一半铁芯稻，比不上黑石村那个妖怪吗？”
“你们把真君老爷的泥身推下断魂崖，是俺们村的梨丫头和村长叔，把真君老爷完完整整请回俺们石洼村的！”
“你们当成烂泥巴扔掉不要的，那是真正的九天真仙！”
“你们花钱买猪、拿亲生儿子去喂的，那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山野妖怪！”
轰！
赵老三脑子里嗡的一声，甚么动静都听不见了。
视线越过木栅栏，落在不远处那三十亩绿油油的铁芯稻田上。
沉甸甸的青穗子在风里头摇晃。
大磨盘边，三口大铁锅里飘出浓烈的肉香。
二十几个庄稼汉浑身气血翻涌，连六十多岁的老村长姜山都满头黑发，精神抖擞。
这一切……
这原本全都该是荒滩村的啊！
“噗！”
赵老三胸口一闷，一大口鲜血直接喷在木栅栏上。
整个人仰面栽倒在泥沟里，四肢抽搐。
“啊！啊啊啊！”
王四双目赤红，抓起地上的一块碎石头，照着自个儿的脑门狠狠砸了下去！
啪！
额头当场开花，血水顺着鼻梁往下淌。
“我瞎了眼！我王四长了一双狗眼啊！”
“为了几张破草席的铜板，把活神仙赶出村，请回来一个吃我闺女的妖怪啊！”
赵老三从泥水里挣扎着爬起来，嘴角全是血沫子。
抬起双手，左右开弓，拼命抽打着自己的脸颊。
啪！啪！啪！
每一巴掌都用尽了全身力气，脸皮眨眼间肿起老高，嘴角撕裂，血肉模糊。
“我是畜生！我赵老三猪油蒙了心！我不是人啊！”
石洼村几十号村民冷冷看着发疯的两个人，没有露出半点同情。
姜山背着手站在台阶上，摇了摇头。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铁柱，把栅栏门封死，谁也别理他们。”
听见这话，正在抽自己耳光的赵老三动作猛地一僵。
转过头，顺着村道往村东头的方向看去。
那里有一座修葺一新的土屋，屋檐下青烟袅袅。
苏神老爷就在那座庙里！
“苏神老爷……苏神老爷还在！”
赵老三手脚并用从泥沟里爬上来，死死扒住木栅栏。
野荆棘扎穿了他的手心，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苏神老爷！我是荒滩村的赵老三啊！”
王四也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扑到栅栏边，把额头往带刺的木桩上猛撞。
咚！咚！咚！
“苏神老爷！我们知道错了！我们都是被王二那个畜生骗了啊！”
“是王二说黑山君不要活人祭品，是他逼着陈二狗把您推下断魂崖的，跟我们没关系啊！”
“苏神老爷！我们全村老小给您磕了三个月的头，上了三个月的香啊！”
“两个月前我婆娘难产，还是您老人家出手救活的！”
“一日夫妻还百日恩，我们供奉了您九十天，您不能这么狠心不管我们啊！”
“我家小宝才八岁，王四家的二丫才六岁，以前也去庙里给您磕过头的！”
“求您看在往日香火情分上，发发慈悲，救救我们家的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