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志神色一缓：“很好。记住，全程隐蔽行军，不走大路，专挑山林雪径，严禁暴露行踪。不求鲁莽死战，但务必抢时间。”
“是！”姜立新、张凤岐立正领命，转身走出木屋，裹挟着冰碴的风雪立刻扑过来裹住了二人，二人踏着积雪赶回去收拢整编北上的部队。
漫漫长夜在风雪中缓缓流逝，东方天际慢慢泛起淡淡的鱼肚白，冷冽寒雾混着雪气，弥漫了整座雪原。
姜立新、张凤岐集合起三百余人的北上部队，全部做好雪地伪装，悄无声息离开梧桐河金矿，沿着山林间的雪道向北潜行。
可即便部队已经开拔，行军路上，两种思路的分歧仍在持续发酵。
张凤岐受八十八旅时期保存骨干的思维影响，每遇到岔路口、每经过可疑山隘，都坚持停下队伍，派出多批侦查员反复探查确认安全才肯继续前进。
姜立新虽牢记赵志抢时间的叮嘱，却也认可行军途中警戒不能松懈。二人始终不断商议斟酌，队伍便时常走走停停，整体行进速度被慢慢拖慢。
梧桐河距离萝北路途遥远，受山林阻隔，后方根据地的信使很难追上主力，金矿的新情报很难及时送达。就这般走走停停，大军足足行军一天半，才深入到萝北县以南的山林地带。
这一日，队伍进入一处背风大山坳，正准备就地休整，埋锅简单进食。前方外出的侦查员匆匆奔回，禀报称在山林小道上撞见一支人数不多、身上还带着硝烟伤痕的小队。
不多时，一小股疲惫的军人小队出现在众人眼前。
这便是八十八旅那支押解俘虏的小分队，原本编制三十人；作为组织领导的最早成建制特种部队，八十八旅长期承担捕俘、侦察这类特种作战任务，此次任务也符合该旅常规任务属性。
队伍行至萝北渡口时，突遭日伪巡逻队突袭，队员们掩护苏联特战队押解日军俘虏过江，战斗中共有3人牺牲、5人负伤，剩余尚有战斗力的队员仅二十二名。
无法渡江之后，他们摆脱日伪追兵，计划向南折返投奔梧桐河根据地。
双方互相核对口令确认身份，紧绷的戒备才稍稍放下。
八十八旅小分队的带队队长刘海涛看见眼前大队人马尽数北向，个个头顶红五星，不由得十分诧异，上前打听行军目的。
听闻这支部队的目标竟是攻取布防完备的萝北县城，刘海涛满脸都是难以置信，当即上前出声极力劝阻。
“姜连长，张连长！万万不可贸然北上攻打萝北！我们刚刚在渡口亲身经历血战！只是江边活动的日伪巡逻队就有一百多人，光歪把子机枪就有十挺，火力密集，沿途好几处哨所都有日伪军驻防，整体火力明显比往常加强了。简单算一下，萝北县城之内伪警、守备人员加起来少说两三百，还有现成土城工事。你们仅仅三百来人，缺乏重武器，想要强攻设防县城，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这番话掷地有声，小分队的战士也纷纷附和，渡口厮杀的惨状还历历在目，都说实力悬殊太大。
周围不少刚入伍的基层新战士听得清楚，本就紧绷的人心一下子松了弦，整支队伍里顿时泛起一阵不安的骚动。
张凤岐本就对这次急进行动心存顾虑，听完一线亲历者的陈述，内心的不安被进一步放大。他立刻把姜立新拉到一旁积雪覆盖的树丛后，整个人半边后背对着队伍方向，凑过身去，压着嗓子低声商量对策。
“立新，情况比我们预估的还要严峻。敌人总兵力、工事全都摆在眼前。依我看，队伍应当就地停止前进，挑选可靠人员火速返回梧桐河，向司令如实禀报这里的情况，重新斟酌作战计划。再这样冒进下去，代价我们承受不起。”
姜立新听完这番话，攥着枪柄的手猛地一紧，浓密的眉头紧紧拧成了疙瘩。
刘队长所说全部是客观事实，风险实实在在。
但他抬眼看向队伍里的连长、排长，这些人亲身经历过奇袭伪警分驻所、收复梧桐河金矿、两次击退日军讨伐的大胜，一个个脸上都是无所畏惧的悍勇，全然没把眼前的敌情放在心上。
这些基层指挥员们大多都跟着赵炳炎打过仗，心里都清楚，有特派员赵云在前方开路，往往能打出常人想都不敢想的惊艳战果。
二连副连长李金斗上前低声说道：“姜连长，我们在梧桐河见过特派员的本事。硬仗、险仗我们不是没有打过，不能单凭表面兵力就判定必败。还有就是武器，特派员说有办法，肯定有办法解决。”
姜立新立在当地，心里面飞快掂量着两边的判断：
八十八旅小分队是按照常规游击战逻辑做评估；可自己麾下这支队伍，是见识过特派员创造奇迹的部队。
特派员已经提前潜入萝北，会制造战机，现在最大的敌人恰恰就是时间。一旦原地停顿，派人往返梧桐河请示，数日光阴白白消耗，田井久二郎的讨伐大军完成集结，收复萝北的战略窗口就会彻底关闭。
他转过身，面对张凤岐，开口时语气沉稳如山，态度却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凤岐同志，渡口小分队看见的敌情不假，萝北敌人实力不容轻视。但是我们和他们所处的局面不一样。我们这支队伍，实打实见证过特派员指挥下一场又一场以弱胜强的胜仗。
特派员已经率尖刀渗透萝北境内，他会为我们撕开敌人的破绽。
司令反复告诫我们，最忌讳的就是过度谨慎、走走停停消耗掉宝贵战机。停下等待回传命令看似稳妥，实则等于放弃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
不过，我不会无视风险。我们不鲁莽直冲县城，继续成倍放出多路侦察员，步步试探推进，时刻等待特派员发出的信号，一旦遭遇大股敌人绝不死拼，做好随时后撤的准备。
但是，北上的方向，不能更改。”
张凤岐抬眼望着卷着碎冰呼啸翻卷的漫天风雪，目光扫过队伍里依旧士气高昂的抗联战士，方才明白姜立新这番话全是从全盘大局出发的考量，几番内心翻涌挣扎，终于硬生生把满胸腔翻涌的顾虑给压了下去。“行，我听你的。继续向北。只是所有警戒部署全部拉到最高等级。”
一旁的八十八旅小队长刘海涛听完二人全部对话，神色复杂。
他依旧认为攻打萝北太过冒险，可望着眼前这三百多明知前路凶险，依旧决意向前的抗联战士。同为历经磨难的老抗联，他心中那份血性被点燃。
队长沉默片刻，转头和身后疲惫的二十一名战友低声简短商议。几名战士脸上浮着犹豫，凝着畏惧，却半分都不甘就此南撤，把北上作战的同胞丢在虎狼环伺的敌境。
片刻之后，刘海涛重新转回身，眼神变得决绝。
“姜连长，道理我们都听明白了。实话讲，我们依旧觉得此战凶多吉少。可你们三百多人敢深入敌境拼死开辟新天地，我们八十八旅出来的人，也不能缩到后方躲安稳。我们二十二个人，个个打过仗，熟悉萝北边境地形，渡口一带的敌人布防我们亲眼见过。我们不回梧桐河了，跟着大部队一起北上。能多出一份力是一份力，就算是死，也跟抗联兄弟死在一处。”